撰稿:胡晓娟
青岛,在1897年之前,只是一个叫“胶澳”的海边聚落,由20余个小渔村组成,总人口约一万余人。
青岛的命运改变于1897年。这一年,德国人占领了这里。德国人规定了建筑的高度、屋顶的颜色、退让红线的距离……那些今天看起来理所当然的城市规划配置,在当时的中国是超前的。德国人想打造一个“城市样板间”,他们用了十七年,把这片山海之间的土地,变成了东亚最先进的城市。
但历史的剧本从来不是单方面写就的,尺规画下了直线,大海却有自己的脾气。青岛的海浪年复一年地冲刷着海岸线,把那些棱角磨圆,把那些秩序打乱。然后本地人拎着啤酒袋融进来,用烟火气和笑声,把这座城重新改写。
三种力量,三种浪漫,在胶州湾畔长成了独一无二的青岛:不热烈,不甜腻,不硬朗,而是一种被设计过的松弛,被海水冲刷过的从容。
青岛栈桥(图/VCG)
建筑的浪漫:红瓦绿树,德式表情
任何人走在青岛的路上,应该都能被那种规整的建筑美感击中。
路网不是随意的,而是顺着山势和海岸线精确布局;建筑不是独立的,而是彼此呼应,构成一个完整的视觉系统。红瓦、黄墙、绿树、蓝天,这四种颜色被德国人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固定下来,成了青岛一百多年不曾褪色的底色。
八大关是这种理性的集大成者。这片以关隘命名的街区,集中了俄式、英式、法式、德式、日式、丹麦式等二十多个国家的建筑风格,两百余栋别墅,没有一栋是敷衍的。花石楼用花岗岩垒成,厚重得像一座城堡,据说蒋介石曾在此下榻。但更动人的传说是:一位叫做格蓝德的白俄贵族,在流亡中为自己建造了这座面朝大海的家,把异乡当成了故乡。公主楼则是另一副面孔,尖顶、小窗、蓝绿色的外墙,像是从安徒生的童话里搬出来的,据说是丹麦王子为他的公主而建。
从德国总督楼旧址远眺八大关(图/青岛市文化和旅游局)
但真正让八大关活过来的,不是那些别墅,而是那些树。梧桐、银杏、雪松、紫薇,在不同季节投下不同的影子。春天嫩绿,夏天浓荫,秋天金黄,这里的浪漫,是一种“不用做什么”的奢侈——你只需要走路,看墙上的光影慢慢移动,听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沿着海岸线往西走,天主教堂的双塔出现在天际线上。圣弥厄尔大教堂,56米高,是青岛老城最高的建筑——这个“最”是德国人故意为之的,他们要在视觉上统治这座城市。教堂内部是哥特式的肋骨拱顶,彩绘玻璃上绘着圣经故事。教堂外,每天都有年轻人在这里拍婚纱照,白纱拖在青石板上,背景是那两座高耸的尖塔。这座教堂俨然已经变成了这座城市的爱情地标。
青岛圣弥厄尔大教堂(图/Shutterstock)
德国人给了青岛骨架,青岛人让骨架长满血肉。
里院是最好的证明。这是一种青岛独有的民居形式,融合了西方联排公寓与北方四合院。一个“口”字或“日”字形的院落,四周是二到三层的回廊式住宅,楼下开店、楼上住人,天井里晾衣服、聊天、喝酒。这不是德国人的设计,而是中国建筑师和工匠在德国人留下的城市网格里,自己长出来的一种生活方式,它既保留了西方建筑的功能性,又塞进了中国人最看重的邻里关系。
里院的浪漫,不在外表,在那些天井里传出的笑声、飘出的饭香。你走进一座里院,抬头就能看见各家各户晾晒的床单被褥,五颜六色,像一面面生活的旗帜。墙角堆着杂物,楼梯扶手被磨得发亮,天井中央还可能种着一棵无花果树,树下停着几辆自行车。这些寻常日子没有经过任何美化,它们和建筑一起,成为青岛的浪漫底色。
青岛百年里院(图/青岛市文化和旅游局)
山海的浪漫:骨骼与血脉
中国有漫长的海岸线,但每个城市的海都不一样。
三亚的海是热带的、放肆的,阳光刺眼,海水碧蓝,你一秒钟就想跳进去。厦门的海是小资的、甜腻的,文艺青年在海边喝咖啡。大连的海是硬朗的、大气的,礁石嶙峋,海浪拍岸。而青岛的海,是克制的。
夏天的青岛海水浴场人山人海,但海本身并不喧嚣;冬天青岛的海是灰蓝色的,浪拍在栈桥的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样的海,不会让人想一下子扑进去,而是让人站在岸边,看很久。
栈桥,青岛的象征。一座从岸边伸向海湾的长桥,尽头是回澜阁,黄色琉璃瓦在阳光下像一枚印章。清晨有人在这里钓鱼,傍晚有人在这里看日落,深夜有人在这里发呆。它不作声,却承载了青岛人最多的沉默时刻。青岛人和海的关系,就像栈桥——靠近,但不完全融入;依赖,但保持距离。
青岛栈桥回澜阁(图/VCG)
如果说海是青岛的正面,那崂山就是青岛的背面。崂山是中国海岸线第一高峰,有“海上第一名山”之称。它的浪漫不是柔美的,而是带着一种仙气的硬朗。道教在这里扎根上千年,太清宫的千年古树、明霞洞的云海、仰口的海天一色,每一处都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孤傲。但崂山最动人的部分,在山脚下。那些依山面海的渔村——青山渔村、雕龙嘴村,红瓦石墙的房子层层叠叠地建在山坡上,门前晒着渔网,院子里种着樱桃。这里的浪漫,是渔民生活本身的质朴与宁静。
崂山太清宫(图/青岛市文化和旅游局)
山海从来不只是风景,它们还是青岛的血脉与骨骼。
这座城市有超过三分之一的GDP直接与海挂钩。2024年,青岛全市海洋生产总值突破人民币(下同)5513.2亿元,占GDP比重高达33%,2025年,海洋生产总值在上一年基础上更增长了6.5%。
而在文旅端,2025年全市海上旅游接待游客达463.2万人次,收入达3.89亿元,稳居北方第一。“海上看青岛”系列航线从最初的浮山湾兜圈,进化到了今天串联“山、海、城、湾”的创意线路,从奥帆中心出发,看“橘子海”日落和城市灯光秀等,让游客从海上解锁青岛海岸线的另一种美。“极地之光·青岛海上摩天轮”在市区近海建成66米高的“人”字形摩天轮, 360°全景轿厢、13分14秒充满仪式感的运转周期,让青岛的浪漫从白天无缝连接到夜间。
极地之光·青岛海上摩天轮(图/青岛市文化和旅游局)
海还给了青岛另一种浪漫——科技的浪漫。
青岛是中国最重要、最顶尖的海洋科技城市。这里集聚大批顶尖的涉海科研机构,“向海洋要新药”不是一句口号,青岛海洋药物研发平台已完成170余个成药靶点与3.5万余个海洋化合物的对接筛查,抗肿瘤、抗病毒等多种原创新药已进入临床阶段。全球首艘10万吨级智慧渔业大型养殖工船“国信1号”自青岛起航,其“船载舱养”模式已将高品质的大黄鱼送上万千国人的餐桌。
山给了城以骨骼,海给了城以血脉。青岛的浪漫,从来不是空洞的,而是实打实地从这片山海里长出果实。
青岛街边小卖部售卖的塑料袋散装啤酒(图/VCG)
烟火的浪漫:啤酒、蛤蜊与“哈酒”哲学
青岛的浪漫,还藏在街头巷尾的啤酒袋和烟火气中。
下班路上,青岛人会拐进街边小卖部,指着不锈钢桶说:“打两斤。”老板拧开龙头,金黄色的液体哗哗地灌进透明塑料袋,扎好口,递过来。你就这么拎着,晃荡晃荡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泡沫从袋口溢出来。这不是行为艺术,这是青岛人的日常。
1903年,德国人在青岛设立了啤酒厂。一百二十年后,“青岛”两个字,在中国几乎等于啤酒的代名词。青啤博物馆建在百年的老厂里,你可以看到德国人留下的西门子电机,一百多年了,据说还能转。工业遗迹只是表象的,更深的影响在日常里:青岛人喝啤酒,似乎像呼吸一样自然。
辣炒蛤蜊(图/VCG)
在青岛人看来,啤酒不是用来“品”的,是用来“哈”的——青岛话里,“喝”说成“哈”,一声令下,干脆利落。下班路上顺手打一袋,回家往碗里一倒,就着炒蛤蜊喝,或者烧烤摊上塑料凳一坐,直接用碗碰,“哈”一口,这才叫浪漫。
这种喝法,折射出青岛人最底层的性格:不装。拎着塑料袋走在街上,不是丢份儿,是身份象征——说明你是本地人,说明你懂生活。
啤酒的最佳搭档,是蛤蜊,青岛人叫“嘎啦”。辣炒蛤蜊是这座城市的国民菜,它不只是食物,它还是青岛人的身份凭证——只有本地人能一口吃出这是不是红岛蛤蜊,皮薄肉嫩、几乎没有沙子,外地蛤蜊?差一个档次。
如果说啤酒和蛤蜊是青岛的日常,那“野馄饨”就是它的深夜隐藏菜单。
深夜十点以后,青岛的街头会出现一辆小推车,一个锅,一箱馄饨皮一盆馅,现包现煮。这是青岛人的深夜食堂,不需要招牌,不需要菜单。那口锅在哪儿,哪儿就是“野馄饨”。你坐下,不用开口,摊主就知道你要什么——十个烤肉筋,一碗馄饨,两瓶啤酒。大家挤在简陋的折叠桌旁,谁也不问谁的来路,只是碰杯、扒蛤蜊、埋头吃馄饨。
这种场景,揭示了青岛城市性格中更深层的一面:孤独但不冷漠。青岛是一座移民城市,港口带来了各地的人,也带来了漂泊感。但这座城市用啤酒和馄饨,把陌生人连接在一起。你不用认识谁,坐下来就是自己人。
青岛人把这种生活哲学叫作“哈酒”——及时行乐,但行得踏实。青岛人喜欢一个词叫“得劲儿”,一袋散啤、一盘蛤蜊,太阳晒着,海风吹着,这就是“得劲儿”。
青岛国际啤酒节大鲍岛老城会场(图/青岛市文化和旅游局)
而要找到最地道的“得劲儿”,你得走进那些老街区。
在老青岛人心里,黄岛路这三个字,几乎等同于“过日子”本身。这条全长仅400米的老街,是青岛最平民的一页。石板路凹凸不平,那是八十多年间无数双脚踏过的痕迹。两侧是低矮的砖房,晾衣绳横跨巷子,挂满了刚洗完的衣物。清晨,卖豆腐脑、油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傍晚,下班归来的人们拎着菜,慢悠悠往家走。在电影《送你一朵小红花》里,韦一航和马小远爱情的前奏就在这里发生,马小远那句“春花秋月何时了,啤酒脏腰小烧烤”的背景板,就是这条窄巷。
大鲍岛是另一个烟火气浓郁的地方,与里院文化紧密相连。在第35届青岛国际啤酒节期间,大鲍岛老城会场的启幕点燃了“鲍岛食里”的人气。青岛最早的商业中心,如今在更新中保留了里院的骨架,又长出了新的肌理。老字号与新潮牌并肩而立,传统与当代在同一个屋檐下对话。
青岛的浪漫,不在某个特定的景点,而在一种整体氛围。你走在老城区的石阶上,闻见海风混着啤酒花的味道,听见某个院墙里传来碰杯声,你突然觉得,不必赶路了。
这就是青岛。它在设计中有秩序,在秩序里留白,在留白中长出人情。德国人给了它骨架,大海给了它血性,而青岛人给了它体温。三种力量,彼此拉扯,又彼此成全,最终,它们长成了同一种东西——一种被尺规画过、被海浪冲过、被人情填满的,独一无二的浪漫。
不慌张,不甜腻,不张扬,它只是在那里,像海一样,潮起潮落,日复一日。你来了,坐下来,喝一杯啤酒,然后,你就不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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