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耍快活 多面蓉城

撰稿:胡晓娟

        在成都生活久了的人,会养成一种奇怪的习惯:天气晴好的清晨,总要下意识往西边天际线望一眼。若是运气好,会看见贡嘎雪山和四姑娘山的幺妹峰浮现在城市远远的上空,白雪皑皑,恍若海市蜃楼——2024年,这种“推窗见雪山”的次数刷新了纪录,成都市区观山记录达62次,其中贡嘎山和四姑娘山幺妹峰分别被观测到13次和35次,是历史最高值。

        一座拥有2147万常住人口的超大城市,却在天气良好的寻常清晨与海拔7000米左右的雪山对望。这大概是理解成都的第一把钥匙:它的魅力从不来自单一面向,而是一种悖论式的平衡——快与慢可以共存,传统与创新彼此滋养,躁动与静谧互为背面。

        这是一座不需要在“躺”与“卷”之间做选择题的城市,它让每一种节奏,都成为正解。

四姑娘山幺妹峰雪山浮现在成都市区上空(图/视觉中国)

慢耍:盖碗茶里的生活哲学

        成都是一座慢城,就像那句黏糊软糯的成都话:慢慢耍噻。来成都,要从茶馆开始慢慢耍。

        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上午十点,竹椅挨着竹椅,盖碗碰着盖碗,穿校服的年轻人给穿长衫的爷爷续水,举自拍杆的游客和摆龙门阵的老茶客共用一张木桌,“舒耳郎”手中的音叉在耳畔轻轻震颤,发出嗡嗡的余韵。

成都人民公园鹤鸣茶社(图/CNSphoto)

        在成都,茶馆从来不只是喝茶的地方,它是这座城市最重要的公共客厅,一个让时间失效的场所。在这里,没有人催你,没有KPI追赶,你可以用整个上午消磨一碗三花茶,把瓜子皮磕成一地琐碎的惬意。

鹤鸣茶社茶艺师正在为游客表演长嘴壶茶艺(图/CNSphoto)

        去年底,102岁的鹤鸣茶社首次走出人民公园,在成华区商业综合体开出新店;与此同时,拥有百年历史的双流彭镇茶馆也在一环内工人村社区扎下新根,社区里70岁的居民陈大爷坐在竹椅上,端着彭镇茶馆的茉莉花茶和对面的老邻居摆龙门阵:“我在这个片区住了四十年,以前办事就来这栋楼。现在变成茶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但更敞亮了。”

鹤鸣茶社在成华区商业综合体开设的新店(图/CNSphoto)

        老茶馆们从公园出走融入社区,背后耐人寻味——它们不再只是供人怀旧的文化地标,而是主动嵌入城市肌理,和老区共生,成为社区客厅和休闲点。彭镇茶馆保留了老虎灶、竹椅、盖碗茶具,却推出了白兰花茶、桂花红茶等新品,还增加了抄手、饺子等简餐。在鹤鸣茶社三千集店,传统盖碗的旁边,悄然多了咖啡杯的身影,店里推出了“茶咖”系列,把特制茶粉加入拿铁里。年轻人用喝一杯咖啡的钱开始接触茶文化,老年人在喝茶的同时也开始接触咖啡。

        这就是成都的慢耍:不是凝固在某个固定形态里的死传统,而是一种流动的、活着的状态。老灵魂穿着新衣裳,依然坐在竹椅上晒太阳——太阳一出来,全城的人都想出来喝茶。

成都茶馆的休闲安逸生活(图/视觉中国)

 

快活:科创浪潮下的城市锋芒

        如果说慢耍是成都的A面,那“快活”就是它的B面。这个词在成都话里有两层意思:一是活得快,二是活得快乐。成都人把这两件事合在一起了。

        在成都东部新区,未来医学城正在崛起。依托国家医学中心和天府锦城实验室的双核支撑,这里构建起“医教研产”一体化创新体系。斯马特诊断技术公司的微流控芯片平台,产品已进入欧洲多国市场。金茂绿建智慧能源中心,作为西南首个“区域能源+绿色数据中心”双业态耦合项目,用一张看不见的管网为整片新区集中供能。

成都市东部新区未来城(图/CNSphoto)

        成都中科奥格培育的‌异种移植供体猪‌已成功实现猪肾在人体内存活超260天,为器官短缺难题提供新解法;格式塔科技的‌超声波脑机接口‌(无需开颅)将于2026年投产,首站聚焦慢性疼痛管理;“小芯”文旅机器人‌已在成都自然博物馆、武侯祠等地提供讲解服务,具备厘米级定位与99.2%避障成功率‌;‌世运会服务机器人矩阵‌覆盖末端配送、博物馆导览等场景,AI眼镜(如INMO Go 3)可实时翻译、辅助交通执勤‌……从商业航天、生命科学到人工智能,这些曾经只存在于实验室的“硬核”技术,正加速照进现实,融入成都城市发展的千行百业和生活的方方面面。‌‌‌

        一个个鲜活案例证明:科技是让生活更对味的“佳肴”,科技在这里不是为了炫技,而是为了让生活更快活。这背后,是成都人的一种共识:跑得快,是为了活得好。

 

雪山下的公园城市(图/视觉中国)

静谧:雪山下的公园城市

        回到开头那座在市区就能看到的雪山。

        实际上,在成都市区能看到的雪山不止一座四姑娘山,还有“蜀山之王”贡嘎雪山,以及大雪塘、盘龙山、赵公山、火烧杠……在天气极佳的日子,这些雪山会沿着成都的天际线一字排开,目视范围内有上百座。这份独特的生态让成都成为全球唯一能在市区望见7000米级(23000英尺)以上雪山的千万级人口城市,也让它有了“雪山下的公园城市”美名。

        雪山环伺赋予成都独有的静谧气质,试想一下,当你走出早高峰人头攒动的地铁,抬头就看见天边皑皑雪山;当你在写字楼加班到深夜时,推开窗能看见雪山的雄伟轮廓;当你埋头在生活里的鸡零狗碎,推开窗,雪山就在那,静静地、远远地看着你。

        它成为一种视觉和心理上的留白,时刻提醒你:世界很大,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这种提醒,本身就是一种静谧的力量。

成都天府绿道三元地铁站附近的油菜花正在盛开(图/CNSphoto)

        雪山的静谧来自天边,还有一种静谧来自脚下。

        16930公里(10520英里)的城市绿道正在成都铺展,差不多能绕地球赤道四分之一。这些绿道不是那种仅供观赏的“景观大道”,而是真正能走进去、骑上去、躺下来的生活空间。在天府绿道,你可以“移动办公”——找个长椅坐下,手机热点一开,电脑一架,头顶是树荫,眼前是花海,比写字楼里的格子间舒服多了。

        绿道是一种可抵达的宁静。从你家门口出发,骑十分钟共享单车,就能进入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红绿灯,没有喇叭声,只有风声、鸟叫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在这座公园城市,静谧从来不是远离尘嚣,它是一种被允许的停顿,一种可抵达的逃离,恰如不可及的雪山和随手可及的自然。

 

第十四届融合嘻哈盛典活动现场(图/活动主办方)

躁动:幽默与嘻哈之城

        在成都呆久了,你会渐渐发现一个秘密:慢城其实也有躁动的一面。这种躁动,不在音量,在腔调和姿态。

        成都人很幽默,不是硬挠你胳肢窝的那种幽默,它是一种用戏谑消解沉重的幽默——不是硬扛,不是死磕,而是用一种松弛的姿态,把生活的重量轻轻放下。如果要找一种最能代表当代成都幽默的形式,答案可能是脱口秀。

        成都脱口秀这两年集中爆发,来自过载喜剧厂牌的脱口秀演员嘻哈,曾经是空姐,她带着一身川妹子的侠气,在舞台上把职场里的糟心事变成了带着江湖味道的段子——如何机智应对乘客的性骚扰,如何怒怼酒局里的领导。45岁的王小利,她第一次炸场是关于大龄未婚的话题,当她轻松地说出“世上既然有人盼望当新娘,就一定有人从没幻想过穿上婚纱,婚纱给我唯一的感觉就是勒得慌”时,现场笑声如潮。

        如果幽默是成都的软表达,那嘻哈就是它的硬核。

        2025年底,第十四届融合嘻哈盛典首次来到成都。这是中国首个专注嘻哈文化与中文说唱领域的权威行业盛会,被称为“哈圈年会”。30多组说唱歌手集结,主题曲《新!高!》在夜空中炸开,宣告着一个事实:成都,已经是名副其实的“说唱之都”。

        从 GAI周延火遍网络的“老子吃火锅,你吃火锅底料”,到谢帝的《老子明天不上班》,成都话rap唱响全国,再到王以太、杨和苏、李佳隆三人前后包揽《中国新说唱》冠军,节目更被戏称为“四川新说唱”。

        为什么是成都?

        有学者分析过,川渝方言可能是最适合rap的语言之一。前后鼻音不分,n和l自由变读,平舌翘舌不分——这些在普通话里需要纠正的“缺点”,在说唱里反而成了优势:可以押上很多普通话不能押的词,更容易配合产生语流的节奏和旋律感,也就是flow。再加上句尾必升调的腔调,自带一种轻松幽默、玩世不恭的味道,和说唱文化追求的自由表达天然契合。

        还有“牙尖文化”——四川方言里形容一个人伶牙俐齿、善于调侃。牙尖的人洞察细微之处,找准时机开怼,这正是嘻哈文化diss的精髓。

        这就是成都式的躁动:有幽默底色的乐观、松弛和自得其乐。不管世界怎么变,日子照常过,笑话照常说,flow照常唱,房子着火我拍照,人生乱套我耍起。

 

成都“十二月市”上身着汉服的少女青年(图/CNSphoto)

传统:非遗技艺的当代还魂

        春熙路的人潮中,穿汉服的年轻人与拎着奢侈品购物袋的潮人擦肩而过,彼此习以为常。

        若把时间拨回一千年前,这片土地上奔跑的是另一种热闹。宋代成都,形成了按月令轮替的专业集市——正月灯市、二月花市、三月蚕市、四月锦市……十二月桃符市。这是成都历史上著名的“十二月市”,天府农耕文明与市井生活的交响。

        2025年,“十二月市”在成都国际非遗节上惊艳“还魂”。扎灯、织锦、制药、酿酒——那些曾在节气中生长的技艺,那些在交易里鲜活的习俗,被一一请回当代生活。在“十二月市——成都商贸习俗的时间表达”专题展中,一盏硕大的宫灯集合了成都彩灯传统制作技艺几代传承人的努力。

非遗项目蜀绣展示(图/CNSphoto)

        而最能代表这种传统“还魂”的,还有AI里的蜀绣。

        在成都郫都区的绣里蜀绣融合创新产业园,17家蜀绣企业正用科技刷新千年技艺的速度。设计师进入AI辅助纹样设计系统,输入创意指令,上千张纹样图库可供调取,设计周期缩短十多天。更惊人的是“传承人数字分身”——人工智能深度学习蜀绣大师的技艺,不仅能视频演示动作难点,还能在教学中发现学生的错误并及时指正。

        62岁的创作者钟明,创作的AI新锦绣作品《突破之“长林丰草”》亮相央视《2026年非遗晚会》,向全国观众展示了成都非遗在数字时代的创新表达。

        2300年城名未改、城址未变的成都,让非遗成为了活着的日常。它不是复古,而是让传统基因在当代肌体里继续生长。

 

玉林西路(图/视觉中国)

创新:把日子过成诗的智慧

        成都人还有一种奇怪的度量衡。

        问一个人从家到公司多远,他不说几公里,说一杯“咖啡的距离”,那意思是,从家里端着咖啡出门,走到公司楼下,咖啡还烫嘴。问一个退休大爷每天去哪儿耍,他不说哪个公园,说“那棵黄桷树底下”——那棵树在小区门口站了三十年,比任何路标都管用。

        这种度量衡背后,藏着成都人过日子的某种创新态度:创新不是非要在生活里造出惊天动地的东西,而是一种新坐标、新表达,把寻常日子过得妥帖、过得有滋味。

        于是,在玉林西路的老墙上,诞生了诗歌展。那些诗句不是印在精致的画册里,而是直接写在斑驳的墙皮上、电线杆上、火锅店的外墙上。人们走过,读一句,笑一笑,继续往前走。

        在双桥子立交桥下,曾经车辆乱停、杂物乱堆的“城市死角”,变成了篮球公园、花卉市场甚至茶馆。瞄准、起跳,市民投出一记标准的三分球,身后的桥墩上爬山虎缠绕。这叫“金角银边”——一个从围棋借来的词,在成都成了城市更新的暗号。桥下、街旁、地下、屋顶、低效用地,那些被遗忘的“边角料”,被一一绣成生活的休闲点。

        成都人把这种创新叫“搞事情”。听起来随随便便,其实认认真真。搞事情的人不一定是博士、工程师,可能是退休工人、串串店老板、社区大妈。他们不写专利,不申报课题,但他们在改变这座城市的面貌。

        这种小微公共空间的改造,在成都随处可见,他们把“诗意”从书本里解放出来,让它长在电线杆上、火锅店里、自行车道上,滋养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在这里,没有非此即彼的选择焦虑,这座城市不问你从哪里来,只问你过得巴不巴适。

        “慢耍快活”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实打实的生活。就像钢筋水泥与皑皑白雪可以同框,快与慢可以和解,传统与创新可以共生。

        这就是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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