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撰稿：姜雨含
图片：受访者提供
上世纪50年代，一个六岁的华裔小女孩第一次走进洛杉矶的学校时，还不会说一句英文。两周后，老师的一记耳光如同晴天霹雳：“在美国，你必须说英语。”此后整整三年，她拒绝与家人同桌吃饭，独自坐在一旁，将盘中的饭菜仔细挑拣、摆盘，只为了让它们看起来更像“美国餐”。
七十年过去，昔日的女孩已成为美国教育界与华人社区中备受尊敬的长者，并担任洛杉矶华美博物馆之友董事会主席。她叫阮桂铭 (Gay Yuen)，数十年来始终致力于推动中英双语教育与社区服务，成为华裔美国人身份与文化的坚定守护者。接受《美华》杂志专访时，她郑重说道：“华人绝不能忘记自己的根，我们仍需时刻捍卫应有的权利。”
2016年，阮桂铭博士出席加州州立大学洛杉矶分校Charter College of Education的毕业典礼
“三代移民”都不得不从头开始
童年的阮桂铭，有三年未与家人共桌用餐。然而那份孤独，早在抵达美国之前便已萌芽。
1950年，阮桂铭出生于广东中山一个农村家庭。三岁随家人移居香港，六岁辗转落脚洛杉矶。谈及童年，她陷入回忆：“我的故事是一个很典型的移民叙事。外婆十七八岁出嫁，生下孩子后，外公便远渡美国在果园劳作，直到外婆六十多岁才重逢。”
作为早期广东移民家庭的一员，阮桂铭的经历与许多同乡并无二致。母亲先行赴美与家人团聚后，她又等了五年才与母亲重逢。那段童年时光，她在外婆的照料下成长。阮桂铭说，家族中每一代人都非在美国出生，这种“三代移民”看似有传承，却未带来真正的稳定与团圆——每一代都不得不从头开始。
来到洛杉矶，真正的挑战接踵而至。
六岁的阮桂铭初次踏入洛杉矶中国城附近的学校时，一句英语也不会说。每次祖母送她到校，她都会哭泣。如此持续了两周，直到有一天，她在操场遇见一位同样说粤语的香港玩伴。正当两人跳绳说笑时，一位年长的白人教师上前打断，并给了她一记耳光。她听不懂老师的话，却仿佛瞬间明白了那条无声的规则：“在美国，你只能说英语。”
1954年，阮桂铭在香港
1960年，阮桂铭和母亲在洛杉矶的Grand Ave合影
1961年，阮桂铭和祖母在一起
说到这里，阮桂铭停顿了许久。她轻轻摇头，仿佛在小心掀开那段尘封已久的童年创伤。她的语气平静而缓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段经历已被时光反复打磨，成为她记忆里无法回避的一课。对她而言，那不只是一记耳光，更是一次关于归属与生存方式的启蒙。
成长于白人社区，身边的一切——从电视节目到日常生活——皆由白人主导的审美塑造，她感到深深的迷茫。“那时我不明白，为什么父母不会说英语，做的饭和同学不一样，也不像电视里的精英那样穿西装上班。”母亲在工厂缝纫，父亲在中餐馆洗碗。学校与社会呈现给她的世界，与家庭截然不同。
四年级时，一份营养课作业要求学生在一次性餐盘上画出自家的晚餐。对十岁的阮桂铭而言，这份作业格外艰难。同学们的盘中是汉堡、热狗、沙拉，而她家端上的是芥兰牛肉配米饭。“我画不出来，因为家里的饭菜让我感到羞耻。”
此后三年，她不再与家人同桌吃饭。她将菜肴一一挑出，重新摆成“美国餐”的模样，然后独自咽下。每当回首这段往事，阮博士心中仍会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楚。
如今步入古稀，阮桂铭对当年的自己有了更深的理解：“许多面临文化与身份冲突的年轻移民，会觉得自家的生活、语言甚至文化‘有问题’，于是拒绝承认自己的根，也拒绝承认是家庭的一分子。但如果我们能将文化传承下去，让下一代为自己的传统自豪，一切都会不同。”
1968年，阮桂铭毕业于洛杉矶John Marshall高中
1973年，阮桂铭在UCLA的本科毕业照
加州首位中英双语教师
童年的创伤刻骨铭心，阮桂铭用了数十年时间疗愈与成长。
上世纪70年代，成绩优异的她进入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当时，族裔觉醒浪潮席卷全美，西语裔与非裔学生高呼文化认同，亚裔学生也发出“黄种人的力量”之声。在这批年轻人的推动下，UCLA首次开设了亚裔美国人研究课程。
家人原本希望她成为医生，但在尝试生物与数学后，阮桂铭发现自己更倾心人文学科。作为独生女，她说服父母尊重她的选择，攻读汉语言文学与历史。那时仅会粤语的她，从拼音开始学起，一点点拼接起失落的文化根基。随着学习的深入，她逐渐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不应是负担，而是值得坚守的珍宝。“我是美国人，但我是一个特别的美国人——因为我是华裔美国人。这就是我的根。”
1973年大学毕业后，受惠于尼克松总统一年前的“破冰之旅”，阮桂铭成为最早一批回中国探访的华侨。那次旅程令她印象深刻：“我看到了课本之外真实的中国，对当地人的生活有了直观的了解。”回到洛杉矶后，一则招聘西班牙语/英语双语教师的传单吸引了她的目光：“我忍不住想，为什么不能有中英双语教师呢？”
2023年，阮桂铭获得加州州议会“女性创造历史Women Making Herstory”奖
当时，新移民子女大多英语不佳，学校缺乏系统的英语作为第二语言课程，更无针对中文背景学生的教学体系。现实阻力显而易见——“从来没人做过”。无人相信他们，因为没有相应的双语能力测试。“如果我在学校学到了什么，那就是要学会抗议与争取。”她一字一句地说。于是，阮桂铭联合加州其他高校几位懂中文的伙伴，从零设计双语教师资格测试。她通过考核，成为加州首位持证中英双语教师。
这一干，就是几十年光阴。
被问及是什么支撑她走过这五十年的双语教育之路，她略作停顿，抬起下颌：“第一，我不愿再有孩子像我当年那样因语言受辱；第二，我希望我们的语言与文化能在美国存续，让新一代找到身份认同与自信，而非因语言、审美或文化的差异觉得自己不够好。”这份责任沉甸甸的，却蕴藏着温和而持久的力量。
2023年，阮桂铭博士获得南加州大学亚太校友会领导力奖（杰出华裔教育家奖）
铭记历史，书写未来
在加州州立大学洛杉矶分校，阮桂铭从事中英双语教育数十年，同时积极投入社区与非营利组织工作。凭借满腔热忱与教育领域的丰富经验，退休后她加入华美博物馆之友董事会并担任主席。对这份工作，她格外珍惜：“博物馆具有独特的教育意义，尤其是对华人社区而言。这样一座记录历史与文化的博物馆，应当被更多人看见。”
在洛杉矶生活七十年，阮桂铭见证了华人社区的蓬勃发展。南加州的华人聚居地从老唐人街逐渐扩展至圣盖博谷、罗兰岗、橙郡等地；社区人口也日益多元，从以粤语人群为主扩展到来自五湖四海的华人。“如今的华人社区不断壮大、充满活力且多元化，这非常有意义。而博物馆要做的，不仅是讲述老侨修建铁路的故事，也要记录新侨的篇章。”
洛杉矶华美博物馆
历史长河奔涌向前，博物馆的叙事亦日新又新。
每年，阮桂铭筹集约六万美元，为不同学区的孩子提供免费交通，让更多远方学生能来到华美博物馆参观学习。“我希望这些故事不仅被亚裔孩子知晓，也被所有美国人了解；不仅停留在博物馆内，也能走进公立学校的课堂。”
她提及美国华人历史上的标志性案件“黃金德案”：19世纪末，生于美国的华人黄金德（Wong Kim Ark）短暂访华后返美被拒入境。他将案件诉至最高法院，最终胜诉，此举确立了宪法第十四修正案中出生公民权的广泛适用。阮桂铭说：“讨论宪法修正案时，很少有人知道黄金德的故事。推动文化认同不止是带孩子们吃月饼、唱童谣——尽管这些文化亮点更易吸引关注。我们必须挖掘更深层的元素，将历史与民族的故事讲出来。博物馆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让我们的历史成为学校课程的一部分。”言及此处，她再次沉默，仿佛思绪已飘向远方。
华美博物馆扩展工程破土动工仪式
时移世易，美国华人虽已不再面对“排华法案”那样的困境，但新的挑战依然无处不在。“我更关心的是，作为华人，我们能否在这个国家继续安居、实现价值、获得尊重与机会。但这往往需要争取——权利不会从天而降，每个人都必须为之努力奋斗。”
采访最后，阮桂铭博士分享了最希望人们领悟的三句话：“铭记自己的根；决定想要的生活并为之努力；勿忘那些帮助你走到今天的人。”她见证并书写了历史，而那份深植于根的希望，必将穿越未来的迷雾，抵达梦想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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