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颂文:内心依然穿着那件旧衣裳

采访、撰稿:倪伟

        他沉浸于每一个角色之中,却将自己隔绝于喧嚣之外。从市井烟火到时代沉浮,他让每个人物都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命运刻度,令每一段故事都成为深邃寓言。他让我们相信,真正的表演不是灵光乍现,而是沉潜之后轻轻浮出水面。在故事里,他不着痕迹地演绎惊心动魄;在现实中,他以执拗耐心面对岁月长河。他不只是在塑造一个个角色,更是一位忠实的时光雕刻者。

张颂文(图/CNSphoto)

        前不久,演员张颂文在家里整理衣架。他拿起一件,已经发黄了,依依不舍地放回去;又拿起一件,拉链坏了,又放了回去。来来回回折腾半天,一件都不舍得扔。
        “在我的某个阶段里,它们陪伴我,对我这么好,因为我不穿了就要扔掉它,我有点于心不忍。”他笑着说,“我觉得它会埋怨我的,它会生气的。”
        在他的世界里,衣服会生气,植物会开心,小动物有自己的心思。张颂文居住在安静的郊区,租了一个农家院,逐渐改造成自己喜欢的样子。院子里有猫有狗,有上百盆植物,有从各地带回来的东西,甚至是一片叶子。
        至少两年多来,张颂文减少了在作品之外的曝光量。除了新片上映时有限的路演,他几乎不在公共场合出现。形成对比的是,他的作品进入井喷期,电影《日掛中天》《不止不休》《我最特别的朋友》,剧集《狂飙》《孤舟》《猎冰》《清明上河图密码》《奇迹》等连番推出。一个演员正迎来自己的黄金时代。
        “不用为温饱发愁了,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他笑着说,“只是不能像以前那样很自由地走到街上去观察生活了,想起来,会有一点点的遗憾。”

张颂文作为电影《日掛中天》主创,出席第82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图/Newscom)

黄金时代
        张颂文是韶关人,他在家乡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期。韶关也是《日掛中天》的取景地之一。
        在电影里,张颂文饰演替罪坐牢,出狱后又身患癌症的中年人吴葆树。为了演戏体验生活,他曾去过看守所,发现长期坐监的人眼神中有一种迟钝。他降低了角色的反应和行动速度,但到了一场关键戏份,吴葆树突然“活了”过来。
        那是接近杀青的一场戏。在公园长椅上,张颂文和辛芷蕾挨着坐在一起,要将过往恩怨倾吐出来,争吵,然后和解。开机后,出乎意料的是,张颂文突然起身,走到辛芷蕾对面坐下。两人拉开距离,如同谈判桌的两端。
        两人相遇前数年未见,重逢之后互相躲闪,到了摊牌时刻,张颂文觉得,他应该正视她的眼睛。“你会发现,我前面的表演里面,从头到尾不怎么用眼睛去看她的。而这是我们在电影中唯一一次深入的对话,我想生活中就是这样的,你想跟一个人深入对话的时候,不可能跟她并排坐,姿势很别扭,当然会想走到对面,看着她说话。什么叫交心?眼神的交流就是交心。”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海报

        张颂文的表演第一次被广泛讨论,是2019年电影《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他饰演城建委主任唐奕杰,大背头、啤酒肚、白衬衫,很多人以为他不是演员,因为演得太像了。那年他43岁,作为明星已不算年轻,作为演员或许刚刚好。
        2020年播出的剧集《隐秘的角落》里,他饰演朱永平,留下一段流着泪吃饺子的经典戏码,令人心碎。3年后,《狂飙》引发现象级的传播,他彻底红了。
        在那个时刻,张颂文满足了人们对于好演员的一种想象:一个具备极高表演专业素养的人,却屏蔽于名利场之外;一个从事娱乐行业的人,却并不属于娱乐圈;一个常常出现在聚光灯下的人,却也生活在我们中间。十几年来,他一直住在北京顺义,却并非明星扎堆的顺义别墅区,而是在真正的乡下。他是一股清流,令人如沐春风。

《隐秘的角落》剧照

记忆碎片
        一时间,媒体走进他在顺义租住的院落,听到他的更多故事。他当过五年导游,口才极佳,记性也极好,他讲的故事绘声绘色,又充满人生况味。
        人们知道了,他的母亲在他13岁时就离开人世,对母亲的思念伴随半生;知道了他少年时便进入社会,糊过日历,洗过汽水瓶,做过酒店服务员,经历过饥饿与匮乏;知道了他从电影学院毕业后,多年无戏可拍,度过艰难的《喜剧之王》般跑龙套的岁月;也知道了他如今在乡下离群索居,热爱花草、森林和动物,满心欢喜,无欲无求。
        现在,他不想多说那些辛苦的往事,生活已经没有那么艰难了,常常冒出来的回忆,都是温馨的。
        他总记得一个画面,童年时,他跟着爸爸开大卡车去运香蕉,有一段路程,他躺在露天的车厢里,在一梭梭香蕉里滚来滚去。那是一幅充满电影感的画面。在当时,他只感觉到香蕉很涩,后来才知道,原来香蕉需要放熟了才能吃。

《革命者》海报

        童年的珍贵,往往在于求而不得的快乐。比如过年时中山公园门口卖的棉花糖,只有在那个特定的、被宠爱的时刻,家人才会花一毛钱满足他。后来他买得起任何零食,甚至买了一台棉花糖机回家,却再也复刻不出当年的蓬松与甘甜。
        “我应该是个非常怀旧的人,我很难断舍离。”他说。家里旧物越攒越多,拍一部戏,就多一些纪念。最特别的一件礼物,是拍摄《革命者》时导演送给他的打字机。那是道具组淘的“老古董”。导演自掏腰包向道具组买过来,送给他当生日礼物,他高兴坏了。这台机器重达几十斤,他拖回家,摆在显眼的位置。
        在满衣架的旧衣裳中间,有一件黄色皮夹克,是早年一位经纪人的旧物。在张颂文寂寂无名的年月里,经纪人相信他、赏识他,陪伴他八年,就在他快要出头的时候,经纪人突然心梗离世。他留下了经纪人常穿的这件夹克,后来在一些重要场合,还会穿在身上,是一种告慰。

《日掛中天》剧照

最特别的朋友
        当张颂文逐渐拥有知名度和号召力以后,在力所能及范围内,他不遗余力地帮助同行。他淋过雨,愿意给雨中的人撑一把伞。
        2019年,《老郑飞到天上去了》筹备期间,王晓丰和副导演杨洋一起去张颂文家里,张颂文准备了一桌子菜,天马行空聊到半夜。但此时几乎没什么预算了,谁也不好意思向张颂文提出邀请。杨洋中途出去打电话,跟家里商量把老家婚房卖了,“用这钱请张老师”。张颂文出去接电话时,听到杨洋跟妈妈在电话里大吵,回到屋里,他认真地问王晓丰:“你们都这么惨了,一定要拍这个电影吗?”王晓丰说,一定要拍。张颂文点点头:“这个戏我愿意去,你们不用卖这卖那的。”他没谈片酬。

《我最特别的朋友》海报

        类似的事发生在2023年,当年《狂飙》刚播出,张颂文爆红,剧本接不过来,蔡尚君带着《日掛中天》的剧本找过来。蔡尚君坦诚地说,还没找到投资,但有资方承诺,如果张颂文愿意演,他们就会投。张颂文接下了邀约。
        “这么优秀的导演,我也希望他不应该长期处于一个被边缘化的位置。”张颂文说道。
        2025年12月,《老郑飞到天上去了》终于上映时,更名为《我最特别的朋友》。6年,仿佛一场漫长的战役终于打完。“重要的已经不是电影,而是我们这些因为电影聚在一起的人。”王晓丰说,“张老师就是我最特别的朋友。”这个新名字,张颂文也很喜欢。

《狂飙》剧照

演员的悖论
        2025年8月,王晓丰找张颂文录音。张颂文照样好酒好菜招待,聊到尽兴,他们走进房间,里面有张颂文自己的一套录音设备。要录的是电影开场不到2分钟的独白,张颂文顺了顺词,打开机器。他迅速进入老郑的角色,转眼间,汗水爬满额头,眼角也湿润了。王晓丰感觉,再一次,戏剧之神降临了。
        电影拍摄过程中,每天收工回来,张颂文的房间总是挤满了人,年轻演员围在他身边,听他讲戏。他成了义务的“演员指导”。张颂文就这样默默帮大家做好功课,把第二天的戏预习好。
        “张老师是戏痴。”王晓丰说。

《清明上河图密码》海报

        张颂文算过一笔账,如果能演到70岁,他还能演22年,一年两部戏,44个角色,他希望能再留下几个让他自己引以为荣的角色。
        只是,银幕上的生活与真实的生活难以兼顾,这是唯一让他些许遗憾的事。现在,他不再能够自由地走到大街上,跟商贩聊天,帮他们卖花。当他想观察别人的时候,发现人人都在观察他。这是演员的悖论。
        好在前40年的生活阅历,已经足够丰厚,“起码目前还够用,而且人生的思考也到了一个相对比较稳定的阶段,大部分的烦恼,自我都能调节,所以很开心”。他看到的总是好的一面,不用为温饱发愁,能够做喜欢的工作,
        名声为他披上了一件光鲜却有时略显束缚的新衣,但内里,他始终穿着那些让他自在的旧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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