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稿:胡晓娟
一月的凛冬,松花江奔腾的浪花在零下30度的极寒中定格成光洁平滑的“镜面”,江岸旁的哈尔滨正迎来它一年中最令人心驰神往的季节。
哈尔滨,这个被网友亲昵地称为“尔滨”的北国名都,又称“冰城”、“没有城墙的城市”或“火车拉来的城市”。虽然只有短短120余年的近代建城史,哈尔滨却有着深厚的历史沉淀,百多年来,33个国家的16万外国侨民和国人共聚于此,发展出兼容并包的多元文化——它是建筑和音乐共同谱就的浪漫之城,有“东方小巴黎”和“万国建筑博物城”的美誉,也是钢铁水泥铸就的重工业之都,是“共和国长子”,大国工业之脊梁。
这恰是哈尔滨的双面气质:坚硬而热情,浪漫又冷冽。充满矛盾,却浑然天成。
哈尔滨附近,封冻的松花江面(图/Shutterstock)
因一条铁路而诞生的城市
哈尔滨为什么叫“哈尔滨”?有好几种说法。
一说源于女真语“阿勒锦”,意思是荣耀或声望;一说源于满语“哈鲁滨”,意为晒网场或捕鱼的渡口;另说源于蒙古语“哈儿温”,意为美丽的牧场。不管何种说法,哈尔滨是金、清两代王朝的发祥地是无疑的,金代曾在上京(现哈尔滨阿城区)建都,清朝在阿城区设阿拉楚喀副都统,当时这一带有近百个村落,人口数千,且以旗人居多。
这个江边靠打鱼摸虾过活的小屯子,在 1896 年迎来了命运转折。这一年,满清政府与沙俄签订《中俄密约》,允许沙俄在中国东北修建铁路,与贯穿欧亚的西伯利亚大铁路相连接。铁路以哈尔滨为中心枢纽,西起中俄边境满洲里,东至绥芬河,出境抵符拉迪沃斯克(海参崴),南至旅顺口和大连,全长约2400公里,这条纵横整个东北地区的丁字形铁路被称为“中东铁路”(中国东部铁路)。
1898年,中东铁路的第一根枕木砸向松花江边的黑土,这条铁路不仅改变了东北地区的交通格局,更重塑了这里的文化基因,彻底改变了这片土地的未来。
哈尔滨中央大街(图/Shutterstock)
大量的铁路建设人员和物资沿着俄国人开辟的航线涌入这里,马车在长满芦苇的沼泽地里来回碾压出一条大道,后来演变成今天的哈尔滨中央大街。城市随着铁路的建设迅速发展,各类工厂、商店、银行、邮政局、电报局、倶乐部如雨后春笋涌现,哈尔滨迅速从一个小渔村崛起为国际性的大商埠,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哈尔滨已是拥有各类工商业、服务业及娱乐业的繁华都市。
文化的交融和商业的繁荣同步,大批的俄侨、日韩和欧美人随之而来,他们带来了东正教、拜占庭式的建筑、俄式的美食、新奇的服装以及新的生活方式。根据《远东报》1911年7月21日载:“现据本埠铁路局之调查,哈尔滨59677人,所隶之国际,有俄国人、日本入、朝鲜人、德国入、希腊人、英国人等等。”到20世纪30年代,哈尔滨已汇聚了30多个国家的20万余侨民,16个国家在此设立领事馆,哈尔滨成为东北亚地区的国际交往中心。
至此,哈尔滨,这个原本人迹罕见、仅有少数民族撒网渔猎的荒芜之地,在历史的选择下,开始了它的崛起之路。
圣索菲亚教堂(图/Shutterstock)
建筑与音乐共谱城市风情
多种族聚集和多元文化的融合,赋予了哈尔滨不同于中国其他城市的独特之美,其中最美的一面,一定是建筑。每一个初见哈尔滨的人,都不能不感叹哈尔滨的建筑风格之多样,从俄式到法式,从拜占庭、巴洛克到哥特风,从宗教建筑、折衷主义到新艺术运动风格,这些建筑或雄伟、或浪漫,构成了这座城市独一无二的面庞,也展现着它独有的精神思考和文化底蕴。
哈尔滨的教堂建筑是这座城市风情的重要代表,主要以拜占庭式和俄式帐篷顶式的建筑为主,拜占庭式的宗教建筑,其含义是象征着人生命的永远轮回和精神上的永恒,这也是信仰东正教的俄国人给哈尔滨留下的重要印记。圣索菲亚教堂是远东地区最大的东正教堂,也是哈尔滨拜占庭风格的典型代表,它有饱满的穹顶,像一个巨大的洋葱头,丰满感和空间感让它极富艺术张力,外墙用清水红砖垒砌,外形宏大而雄伟。阿成在《马尸的冬雨》里描绘索菲亚教堂的钟声,将这座城市的历史形象与美妙的回响合二为一。
马迭尔宾馆(图/视觉中国)
新艺术运动风格也是哈尔滨建筑的重要流派,这一派的主要特点是简约、流畅,追求自由和动感,有摩登感。老马迭尔宾馆、铁路局大楼、省博物馆都是新艺术运动风格的建筑代表,老马迭尔宾馆地处中央大街,颇有法国路易十四时期的建筑风格,绿色的穹顶,整个建筑舒展、自然、豪华,有贵族气息。省博物馆有着优美的法式方穹顶,它由三部分构体连接而成,呈大U字造型,屋顶硕大,窗形夸张。这些新艺术风格的建筑,张扬在哈尔滨的上空,为城市注入浪漫灵动的艺术气息。
巴洛克建筑则以繁复、变幻、强烈的光影效果及视觉语言著称,被称为“怪诞的珍珠”。 教育书店是哈尔滨巴洛克建筑的顶级作品,它将巴洛克的奇幻怪诞表现得精彩无比,多个人物雕塑组成立体生动的建筑画面,某些部分又非常像一个女人精致的脸,妩媚而妖娆。还有哈尔滨本地人模仿学习而建的“中华巴洛克”建筑,在西式建筑风格外,又融入了大量中国传统饰物纹样和图案,如蝙蝠、石榴、金蟾、牡丹等,共同构成了哈尔滨自成特色的建筑奇观。
中华巴洛克历史文化街区(图/CNSphoto)
这些从大地延伸向天空的建筑,以自由之风、怪诞之美、繁复曲线或恢弘立面指向苍穹,宛如一曲凝固的交响乐,用立体的音符,无言地奏出一曲东西方文明在此碰撞与交融的壮阔乐章。
而,冰城的浪漫乐章不止于凝固的建筑,还有真正流动的音乐。
当游人走在中央大街的路上,或者圣索菲亚教堂的广场上,一段悠扬的手风琴声或是古典弦乐,常常会从某个角落流淌而出,与建筑群的庄严沉默形成奇妙的二重奏。这座被联合国授予“音乐之城”称号的都市,其血脉里流淌着交响乐、芭蕾舞的雅致基因,而街头巷尾飘荡的民间小调与俄式民歌,又为这份高雅注入了质朴的生命力。音乐,是哈尔滨流动的脉搏,是它浪漫情怀里最柔软、也最有穿透力的部分。
哈尔滨是中国最早接触欧洲古典音乐的城市,1908 年,中东铁路管理局将俄国阿穆尔铁路第二营管弦乐团调到哈尔滨,组建了一支约 150 人的“远东第一交响乐团”,涵盖了不同国籍的音乐家,他们演奏了柴可夫斯基的《1812序曲》,这是中国第一场交响音乐会。
圣索菲亚教堂广场(图/Shutterstock)
而随着中东铁路建立的“中东铁路俱乐部”,更是俄国艺术家们展现才华的殿堂,这里曾接连上演《天鹅湖》、《黑桃皇后》、《卡门》等现如今为观众所熟知的音乐作品,对那代本土音乐人产生了深远影响,中国第一所高等音乐院校也于 1921 年在哈尔滨创立。
那时期,东北涌现出一批卓越的本土音乐人和音乐作品,并且极具影响力——1920 年,瞿秋白于哈尔滨听闻《国际歌》并将之翻译出版;1931 年至 1945 年,《义勇军进行曲》、《松花江上》等抗战歌曲在东北抗日联军与哈尔滨民间广泛传播。那以后,传统与西洋、现代与古典,千姿百态的音乐与歌曲在这里轮番登场,已经延续60多年的“哈尔滨之夏音乐会”,早已成为这座城市的文化名片。
在如今的哈尔滨,音乐早已内化为人们的一种生活方式。中央大街上最靓丽的风景,就是那些来自俄罗斯、亚美尼亚、菲律宾等国的知名歌手和演奏家的表演。在大街小巷、公园或江边,民间合唱团无处不在,手风琴、小提琴、黑管、萨克斯……乐器繁多,不亚于一场小型音乐会。建筑与音乐于此共同谱就了哈尔滨的浪漫底色和文化品格:有大气磅礴,承载着历史的恢弘,有温柔灵动,洋溢着人们对生活之美的追求。
中央大街上的知名演奏家的街头音乐表演(图/CNSphoto)
共和国脊梁:工业重镇,铁骨铮铮
与浪漫相对的,是哈尔滨的另一面——由钢铁、烈火与冻土共同锻铸的坚韧筋骨,一种在时代重任下被淬炼而出的刚毅气质。
作为新中国第一个解放的大城市,哈尔滨被称作“共和国长子”, 担负着新中国“兵工厂”的重任,城市血脉里奔涌着新中国工业建设的炽热初心和使命。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带来“南厂北迁”,哈尔滨被列入工业重点建设城市,哈尔滨第一机器制造厂、松江电机厂等—大批大中型重工企业由辽宁迁入哈尔滨,“一五计划”时期,苏联援助的156项重点工程中有13项建在哈尔滨,铸就了哈尔滨雄厚的工业基础。哈尔滨电机厂、哈尔滨汽轮机厂和哈尔滨锅炉厂这“三大动力”企业,为哈尔滨乃至全国经济发展注入强大动力,和“十大军工”、 哈飞、哈电、哈轴、东轻等大型国企一起,撑起了国有工业的脊梁。
哈尔滨某企业工人在岗作业中(图/CNSphoto)
轰鸣的车间和巍峨的厂房从此林立,在异国风情的建筑之外,构成了这个城市冷峻而坚毅的内在骨骼。
在新中国成立后的城市工业化进程中,哈尔滨是先行者,也是开创者,一路赫赫功勋。
在哈尔滨有个“平房区”, 这里是“东轻集团”的老小区,在社区活动中心里,经常有一群老人穿着军装唱歌,也有跳舞的、有打乒乓球、羽毛球的,各个精神饱满,气势雄浑。他们多数是当年军工企业的老工人,哈尔滨的工业荣光上,有他们的挥洒过的汗水。
大名鼎鼎的东轻集团,“中国铝镁加工业的摇篮”,国产第一架飞机、第一艘远洋巨轮、 “神舟”号载人航天飞船、“天宫”空间站上的重要轻金属部件等,皆出自东轻制造。
而在平房区,不但有东轻,还有东安动力、哈飞……这看似普通的一个工厂老区,工业门类覆盖了黑龙江全省的85%,工业体系涵盖航空、军工、汽车、机器人制造、特种材料,且都是全世界最顶尖的存在。仅仅一个东安动力,就已经是是国产汽车发动机之王,中国成为世界第一汽车出口大国,东安功不可没。而哈电集团研制的白鹤滩水电站水轮发电机组,单机容量达100万千瓦,更刷新了全球纪录,哈电如今致力“打造世界装备制造业的动力航母”,挺进世界高端电站工程总承包领域,发展足迹更是遍布60多个国家和地区。
哈工大“地面空间站”综合环境模拟系统的“火星尘舱”(图/CNSphoto)
冰天雪地的严酷环境没有冻住哈尔滨的热血,哈尔滨的工业史,就是一部在极限压力下自力更生、锻造脊梁的史诗。成就背后,是一代代哈尔滨工业人的匠心坚守,它体现在老师傅一丝不苟的手绘图纸上,也传承于年轻一代设计师智能操控的机械臂中。
这种由工业历史塑造的冷硬与刚毅,像炉火映照下的寒冰,形成一种沉静但可靠的力量,构成了哈尔滨的城市人格和气质底色,雄浑、担当、厚重而让人充满信赖感。
哈尔滨的这种双重气质,恰如冰与火的极冷与极热,在哈尔滨人的性格上也体现得分明。哈尔滨的男人大多豪爽刚烈,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女人也爱憎分明,兼具浪漫与大气。他们在下雪的冬夜豪爽地喝酒撸串,干完一杯扎啤,陌生人马上可以成为朋友。俄式浪漫和工业基因,西式的城市面庞和中式的魂,为这片土地塑造出独一无二的品格,它的浪漫与厚重,早已融入松花江的波涛中,随着江水一同奔流,向前,再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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