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撰稿:林嘉慧
图片:受访者提供
纽约卡耐基音乐厅,灯光骤然暗下,身穿燕尾服的柯庆恩优雅入座,指尖在黑白琴键上灵动跳跃,旋律时而急促明亮,时而轻缓悠扬,钢琴声如波纹般扩散,层层叠叠,铺满整个大厅。
柯庆恩正在演奏钢琴
作为近年来活跃于世界舞台的青年钢琴演奏家、作曲家,柯庆恩(George Ko)的演奏,以迷人的音色、细腻而富有层次的表达著称。他曾在卡内基音乐厅举办九场演出,获 “青年施坦威艺术家”(Young Steinway Artist)的称号,并受邀参加意大利、德国、卢森堡及中国等地的音乐节演出。
他的演奏曾由 ABC广播公司和CBC广播公司播出,其原创钢琴作品也多次出现在翠贝卡电影节、圣丹斯电影节以及 Netflix 出品的影视作品中。无论是在音乐厅,还是在银幕之上,柯庆恩始终以钢琴为语言,穿越技巧与形式,抵达听众内心。
“施坦威艺术家”柯庆恩
非典型的音乐之路
与许多沿着传统比赛型路径成长的钢琴家不同,柯庆恩的音乐之路,并非从一开始就被清晰规划。
他第一次接触钢琴,并不是因为显露出音乐天赋,而只是母亲想让他安静片刻。小时候的柯庆恩精力旺盛得像一刻也停不下来的小旋风,刚学会走路,便开始在家里四处“探险”。直到有一天,精疲力竭的母亲灵光一闪:让儿子学钢琴,是不是就能让他学会集中注意力呢?
对五岁的柯庆恩来说,练钢琴更像是一种“坐牢般”的折磨。“我不是特别有天赋,也真的‘听不懂’音乐。”他说。每一次练琴,几乎都以老师和母亲在身后追着他收场。这样的循环,一直持续到他八岁。课程时间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拉长——从最初的二十分钟,到三十分钟,最终延长至一小时。很快,他学会了弹奏人生中第一首完整的钢琴作品:巴赫的《C 大调两声部创意曲》(Invention in C Major)。
六岁那年,母亲带柯庆恩前往橙郡表演艺术中心,第一次现场聆听交响乐。那天的曲目是莫扎特的小夜曲。音乐才进行到一半,他几乎忍不住想大声说“我要回家”。然而奇妙的是,正是那次并不算愉快的音乐会,让他毫无困难地记住了那段旋律。
而对钢琴的真正改观,发生在十三岁那一年。那一年,柯庆恩赢得了人生中第一场钢琴比赛。也正是在同一年,母亲带他前往圣地亚哥聆听郎朗的音乐会。他们抵达时已然迟到,检票员示意他们只能在整部协奏曲结束后才能入场。在母亲的求情下,检票员最终允许他独自进入会场聆听。
走在音乐厅的过道里,悠扬迷人的旋律向柯庆恩涌来,将他牢牢定在原地。“那一刻,我被美妙的钢琴声所震住,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钢琴能够承载如此丰沛的情感,也能够如此直接地打动人心。”
童年时期的柯庆恩
离开哈佛重新选择钢琴
如果说童年的钢琴训练让柯庆恩学会了专注,那么真正促使他选择成为职业音乐家的,是他离开哈佛的那一年。
高中毕业后,柯庆恩以出色的成绩被哈佛大学录取。进入哈佛后,计划主修经济学的柯庆恩,一度以为自己或许会像父亲一样,走上一条经商之路。在身为企业家的父亲影响下,他很早便接触到商业世界——五岁时,父亲送给他人生第一个公文包;十岁,他完成了人生中第一通销售电话;十二岁,他已经成了父亲身边的“临时会计”。大学期间,他先后参与并创办了四家初创公司,音乐在那时,只被他视为人生中的“副业”。
然而,大二伊始,一次失败的创业加之学业成绩一落千丈,让他第一次真正感到迷失。身心俱疲之际,他走进音乐厅,聆听了一场勃拉姆斯《第四交响曲》的演出。音乐响起的瞬间,仿佛一道闪电击中内心,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真正向往的,是台上那些音乐家正在做的事情:全身心投入一门艺术,在长期的打磨与积累中,孕育出属于自己的表达。
他决定回到钢琴前,不再只是“完成练习”,而是认真对待这门艺术。从哈佛休学一年、专心学习钢琴的决定,毫无意外地遭到了华裔父母的反对。母亲担忧,在竞争如此激烈的行业中,他该如何立足;父亲则一度愤怒不已,长达一年多不与他说话。但柯庆恩心里十分清楚:人生只有一次,为什么不去尝试那些真正让自己心跳加速、充满激情的事情?
柯庆恩在哈佛演出
然而,这并不是一段浪漫的过程。远离钢琴两年多,他的手指变得迟钝而生疏,几乎失去了原有的控制力,一切都必须从最基本的训练重新开始。休学后的整整一年里,柯庆恩每天至少花10个小时练琴,聆听大量作品,并接受系统而严格的专业指导。“虽然过程非常艰难,但它唤醒了我的内心,让我真正理解钢琴对我的意义。”
此后,他重返哈佛,将专业方向转为音乐理论与作曲,最终完成学业。2016年起,他正式踏上演奏家之路,并成为施坦威钢琴(Steinway & Sons)旗下青年艺术家之一。2020年,他获邀在正式场合为已宣布参选的拜登演奏。
柯庆恩与拜登合影
融合东西方文化的音乐创新
2024年夏天,柯庆恩来到台湾举办钢琴演奏会,以古典音乐为根基,呈现多首原创作品,其中包括专辑《月之女神》(The Moon Goddess)中多首自创曲目。“月之女神”所指的正是嫦娥,“我从小在父母的要求下,周末都会去中文学校上课,对许多古代传说故事并不陌生。”
这些文化记忆也自然融入他的创作与舞台实践之中。在演奏会上,柯庆恩常根据现场氛围与观众的心情进行即兴演奏,让每一场音乐会都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正是这种与观众之间的互动,以及不可复制的即兴发挥,使他的音乐会始终充满惊喜与感动。
“所有伟大的作曲家都具备即兴能力,包括巴赫。”柯庆恩坦言,他一直非常羡慕爵士乐手,能够在琴键上自由游走,把脑海中的旋律立刻化为音乐。“我想弹出我脑子里正在想的音乐。”尽管从未系统接受过即兴演奏训练,他却逐渐发现,自己的手指似乎能直接弹出大脑中不断蹦出的旋律。
柯庆恩与郎朗合影
2020年,柯庆恩决定重拾这项几近丢失的传统,开启一段全新的尝试:创作、即兴,并持续发布原创音乐。他也在这一时期将自己的英文名字从 George Ko 改为 GKO——音乐从古典出发,却融入即兴与当代感,“GKO更能代表我现在的想法与创意。”
“这个世界需要能反映我们这个世代的音乐,既有古典的基底,又能带来新鲜感,这是我可以做的。”在他看来,音乐的价值不只是技巧或形式的展示,而是在不经意间触动人心,给听众带来一份安慰或疗愈。他以华裔大提琴家马友友为榜样,“也许他的演奏技术并非最完美,却能让你在音乐中向内看见自己。”
柯庆恩回忆,一次在意大利演出结束后,一位年长的波兰女性走到他面前,只轻声说了一句:“你的演奏让我想起了二战时期的岁月。”没有鲜花,也没有赞美,却成为他至今难以忘怀的瞬间。
柯庆恩正在演奏
可惜,理想的道路从来不轻松。随着演出行程增加、团队支出不断攀升,柯庆恩不得不卖掉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一台施坦威D型三角钢琴,以维持音乐事业的运转。他花了整整两年时间寻找这台琴,它曾是波士顿交响音乐厅和坦格尔伍德的常驻钢琴,郎朗、王羽佳等大师都曾在这台琴上演奏过。
失去一台钢琴,并不意味着失去音乐。对柯庆恩而言,那更像是一种阶段性的告别,为的是让音乐继续向前。接下来,他将在2月的洛杉矶举办音乐会,6月登上东京 Blue Note舞台。柯庆恩希望有一天,他能举办一场管弦音乐会,完成属于自己的协奏之梦。
当灯光再次暗下、琴声重新响起,他依旧会坐到钢琴前,在黑白琴键之间,继续演绎那个最真实的自己。
(本文为《美华》杂志原创内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或以其他方式侵犯版权。如有意转载,请与洛杉矶中国文化发展中心《美华》杂志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