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鹏鹏:苦难是飞翔的羽毛

采访、撰稿:罗谢尔
图片:受访者提供

        杜鹏鹏的童年记忆里,有一幅始终安静的画面:秦淮河畔,奶奶弯着腰,一点点把鸭毛捡起来。羽毛被晒干、整理,再换成微薄的收入。河边的风徐徐吹过,羽毛会轻轻飘起。

        很多年以后,他才意识到,这个画面几乎就是《大鸟》的起点。

        在2025年火爆网络的中国动画短篇集《中国奇谭2》中,各单元在题材与形式上呈现出鲜明差异。一部分带有实验气质的作品脱颖而出,构成了当代国创动画一次多元而先锋的表达。而其中,《大鸟》成为讨论度最高、也最具争议的一集。这一集也让许多人第一次记住了一个名字——杜鹏鹏。

        事实上,在《大鸟》之前,他已经在动画行业默默创作多年。学生时期,他的短片《Cage’折枝》曾入围2016年美国学生奥斯卡奖决赛五强。这部只有四分钟的作品,以极为克制的镜头讲述旧社会女性命运的循环,在多个国际动画展映中引发关注。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刚刚入行的年轻创作者。

        直到《大鸟》播出,他才被更多观众看见。但对杜鹏鹏来说,这并不是某种突如其来的“出圈”,而是时间缓慢抵达的一个节点。

杜鹏鹏与他的作品《大鸟》

相遇:一段童年,一拍即合

        《折枝》所呈现出的东方气质,让《中国奇谭2》的创作团队记住了杜鹏鹏。等联系上他时,他刚从纽约搬到广州不久。在那次会面中,没有复杂的提案流程,也没有精心准备的项目展示,杜鹏鹏只是讲起秦淮河边奶奶捡鸭毛的那段童年往事,这个故事让在场的创作团队对《大鸟》的原型产生了浓厚兴趣,也锚定了后续创作的方向。

        这看起来像一次突然的机会,但更像是一段漫长时间的回声。从《折枝》到《大鸟》,中间隔着将近十年的时光。这段日子里,他一边工作,一边利用业余时间坚持动画创作,从未停下脚步。

        《大鸟》前后打磨了两年半。从剧本创作、分镜设计,到美术视觉概念的构建,再到动画环节的手绘、修形与外包统筹,直至最后的试效反馈与画面调整,他在全流程创作中都深度参与、严格把关。许多创作时间来自深夜与周末。那些沉默的岁月,最终都成为了作品的一部分。

杜鹏鹏在《中国奇谭2》提前观影会上

思考:工业与艺术之间

        在纽约留学和工作的那些年,杜鹏鹏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成熟的动画工业体系,也由此对创作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西方动画创作高度工业化。从题材到结构,再到叙事逻辑,都拥有成熟的范式。冲突、转折与解决路径被精确设计,好莱坞叙事甚至成为全球影视工业的通用语言。这种模式极为成功:它可以复制、量产,也能迅速形成稳定市场。但与此同时,它也在某种程度上压缩了艺术表达的空间,“从学习开始,很多东西就已经被定义好了。”杜鹏鹏说。

        在他眼中,中国动画曾经拥有另一种独属于东方的创作传统。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黄金年代,《天书奇谭》、《魔方大厦》这样的作品既有鲜明的艺术个性,也形成了独特的视觉语言。而今天,这样的作品却越来越少。

        近几年,《哪吒之魔童降世》的成功让国产动画重新进入公众视野,但他仍在思考:如果所有作品都朝着同一种成功模式发展,动画是否还能保留足够丰富的艺术语言?“艺术和工业,其实一直都在拉扯。”他说。

杜鹏鹏在纽约留学时勤工俭学绘制墙绘

创作:东方的表达方式

        这种对创作的持续思考,也深深融入了《大鸟》的表达之中。

        故事表面上并不复杂:没有亲人的小女孩珍儿,在保山大叔的陪伴中获得精神依靠;而生活在战乱年代里的保山大叔,则始终怀着更大的愿望——希望有国有家。

        作品真正触及的,是归属感。对珍儿而言,归属是家庭的温度;对保山大叔,归属则是动荡时代中仍然存在的家国愿望。

        在面对这些厚重主题时,杜鹏鹏没有选择直接呈现苦难,“我不太喜欢把苦难直接摆出来。我更希望用艺术的方式,让沉重的东西拥有一个温柔的出口。”

        因此,《大鸟》留下了大量留白。有些观众在其中获得治愈,也有人因此感到难以理解。但这种留白,本身正是他所坚持的一种东方表达方式。

杜鹏鹏与《大鸟》

童年:一切的起点

        《大鸟》的精神来源,深深扎根在杜鹏鹏的家族记忆之中。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温情与苦难,成为他创作最初的底色。

        1986年,杜鹏鹏出生在南京。家族曾在山东拥有优渥的根基,但随着时代变迁逐渐衰落。爷爷奶奶不得不投奔南京的亲戚,在生活的磨难与时代的风浪中辗转求生。

        他成长于单亲家庭。父母关系破裂后,他跟随父亲生活。母亲的缺席与父亲的忙碌,使他的童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孤独。初中升高中时,因为跨区入学,他被分到一个所谓的“差班”。无论师资还是环境,都与重点班存在明显差距。那是一段略带灰暗的青春,好像什么都比别人差一点。

        但在这些记忆里,有一个人始终像光一样存在——奶奶。这位裹着小脚的山东老太太,说话格外有力量。她常把“不吃口馒头争口气”挂在嘴边,这句话后来也成为杜鹏鹏的人生信条。

        他最难忘的一件事,是小时候从楼梯上滚下来。奶奶看到后直接从台阶跳下,把他抱在怀里。那一次,她摔断了本就畸形的小脚。“她是我的守护者。”杜鹏鹏说。无论他做错什么,奶奶都会挡在他前面。

        在《大鸟》中,小女孩珍儿的影子,正来自这些记忆。奶奶不仅塑造了他的童年,也深深影响了他的创作方向。他曾说,如果未来完成一部关于奶奶的长篇动画,他最希望观众看到的,是那些在平凡生活中闪现的人性光辉,以及来之不易的时间。

        在他心里,这些光辉从未消失。它们像火种一样,在不同的人生与年代里被默默传递,让人学会珍惜生命、珍惜时间,也珍惜身边的人。交织着苦难与温情的家族往事,也以隐喻的方式融入《大鸟》,让作品拥有了超越个人经验的生命厚度,成为杜鹏鹏创作中最珍贵的灵魂抓手。

        杜鹏鹏说:“苦难不是负担,而是我飞翔的羽毛。” 对他而言,苦难的意义不在于经历本身,而在于经历之后的理解与转化。祖辈的故事持续给予他力量,如同微弱却稳定的光。毕竟——唯有羽毛长在自己身上,飞翔才真正拥有力量。

《大鸟》手稿

离别:时间的重量

        2017年,奶奶的离世,让杜鹏鹏第一次真正理解“时间”这个词的重量。

        最初几天,杜鹏鹏在重症监护室里隔着防护服守在床边,还能感觉到奶奶因回应而变得急促的呼吸,那是一种微弱却真实的意识。医生多次预判离世时间,但她似乎一直在等待什么。

        到了最后一天——正好是他的生日。那时,她几乎已经没有任何反应。杜鹏鹏轻声问了一句:“奶奶是不是想陪我过生日?”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监护仪上的心跳曲线慢慢归于平直。

        “面对肉体的死亡,人会感到无奈,但也学会了敬畏。”他说。死亡是一件人可以旁观,却无法真正体验的事情。正因为如此,它不断促使人思考生命本身。对创作者而言,“以死观生”是一种特殊而珍贵的经验。

        杜鹏鹏说,正是因为死亡的存在,人类社会才会持续前行。个体的生命或许会终止,但只要保有本心,那些善意与良知仍会脱离肉体,在他人的生命中延续。

        就像奶奶一样。

        后来,《折枝》和《大鸟》相继完成。杜鹏鹏计划把这段记忆继续延续下去,他希望未来完成一部关于奶奶的长篇动画,让她重新经历一次人生,这是他心里的“创作三部曲”。

《折枝》

飞翔:一只鸟的意义

        《大鸟》的英文名叫 Bigger bird。这个名字饱含着杜鹏鹏对创作、对生命的双重理解,有两层深意:一层是故事里的鸟——世界上永远有更大的鸟,象征着人生永远有未知的前路,有无限的追寻与可能;另一层,则是人的精神世界,纵使身处现实的困境,精神也可以拥有无限的生长空间。“我们可能像小鸭子一样飞不高,”他说,“但每个人都可以找到精神飞翔的方式。” 

        对他而言,创作正是那种方式。

        如果很多年以后,人们还记得《大鸟》这部作品,他希望观众看到的,是一个仍然在为中国动画坚持创作的人。

 

关于杜鹏鹏

        动画导演、编剧。本科毕业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信息艺术设计动画专业,后毕业于美国纽约普瑞特艺术学院(Pratt Institute)动画专业,获艺术硕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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