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稿：胡晓娟
二月的风从珠江水面吹来，风里有羊城的氤氲水汽、明媚阳光和四季不断的花香。广州，这座千年古城又迎来了它一年中最浓墨重彩的时刻——春节。
广州的春节，是最能体现广府文化的时刻，各种年俗与传统从腊月廿四开始轮番登场，传统旧俗体现了对自然时序的敬畏，一桌汤鲜味美的年夜饭蕴含了广府人独有的慢生活哲学。在传统与现代、敬天和爱人之间，广州的年味儿像一曲多声部的交响，以层层叠叠的文化和生活沉积，展现出老与新、慢与快、守序与自由并存的多重况味，每一个切面都性格鲜明，每一种味道都温暖有情。
广州市五羊石像（图/Shutterstock）
切片一｜老派守序的广州
每到年廿三、廿四这几天，如果你正巧经过广州老西关的的天井小巷，看到某户人家里有老伯搬出小方桌放在灶台前，桌上摆着清茶几杯、甘蔗两节、一枚柑橘、两碟片糖——别奇怪，这些都是为“谢灶”准备的。
“谢灶”，广府人旧俗里年关的开始，传说这天灶君要上天述职，汇报一家人一年的善恶。小老百姓自然想求灶君多多美言，甘蔗是登天的梯，柑橘是“吉利”，片糖则要灶君吃了嘴软，请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这句俗语背后，是广府人对天地自然的敬畏，也是对家庭和美的期望——这是老派广州人的仪式感，不是做给别人看，只关乎自己内心的秩序和美好愿望。
“年廿八，洗邋遢”，这一天是广府人的大洗之日，厨房的积垢，凌乱的书桌，犄角旮旯被忽略的旧灰，都被一家人齐齐动手一清而去。广府人信奉的“洗去霉运，迎接新春”，将四季积尘与旧岁烦恼一同扫去，新的开始马上在眼前。
广州市天河区迎春花市，市民正在挑选年花（图/CNSphoto）
年味，年花年桔是一定不能少的。一株桃花，花苞要多而饱满，寓意“大展宏图”，几枝银柳，插在青花瓷瓶里，素雅中有生机；一盆年桔，果子要密而匀称，象征“大吉大利”。岁月流转，草木枯荣，而植物们终会再发芽，再焕新，如同生活。
年桔，象征“大吉大利”（图/Shutterstock）
挥春最好是手写，字写得好不好不是太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写的更有仪式感。一支毛笔、一碟金粉墨，凝神静气，笔走游龙，“出入平安”“花开富贵”“福星高照”……楷书端正，行书流畅，汉字，是最能代表中华传统文化美学的视觉符号，红纸黑字金粉，喜洋洋贴在门前，喜庆的味道就有了。
一位小朋友手握刚领取到的挥春拍照（图/CNSphoto）
除夕夜的团圆饭永远是重头戏。
广府无鸡不成宴，这么重要的场合它必然是在场的，白切鸡必须用清远走地鸡，皮要爽脆，肉要滑嫩；发菜蚝豉炖猪手也要有，毕竟喜欢谐音梗的老广认为吃了这道菜就会“发财好事就手”；清蒸鲈鱼也是团圆饭餐桌常客，上桌时头尾俱全，象征“年年有余”； 简简单单的蒜蓉生菜寓意“生财”；还有那煲老火慢炖的瑶柱瘦肉汤或其他汤，暖呼呼一碗落肚，最是安抚胃和心。这一餐，没有喧嚣应酬和社交面具，只有细语交谈碗筷轻碰，年和家的味道具象在这一刻的餐桌。
这就是老派守序的广州：在快速变迁的时代里，固执地守护着一些完整的仪式和旧有的章程，规矩和仪式之间，时间有了刻度，原本普通的日子也被赋予了重量，任时代如何变迁，总有那么一股旧有的年味，延续千年不变味儿。
白切鸡（图/Shutterstock）
切片二｜实用浪漫的广州
每到节庆前夕，北京路的采芝林大药房总是比平时忙很多，年前来配“开年汤料”的人络绎不绝，柜台前的老师傅抓完这个抓那个，双手灵活又一丝不苟。淮山健脾，茯苓祛湿，茨实固肾，莲子清心，党参黄芪枸杞补气，也有团圆的寓意。广州的年味，少不了这些药材慢熬出来的一碗汤。
如果说老派守序是广州年味的骨架，那么实用浪漫就是广州年味的血肉与温度。这种实用浪漫，不是鲜花和礼物，而是灶火和热气，它体现在一粥一饭里，在一盅需要炖煮四小时的老火靓汤里。
广州人喝汤的规矩和别处不同，通常是饭前喝。这和气候以及广州人的体质有关，广东气候湿热，人体容易出现湿热，引起食欲不振或消化不良。饭前喝汤能补充水分，唤醒脾胃，增强消化。天长日久形成了岭南独有的煲汤传统，汤品随季节变化而生出“因时制宜”的四季饮食智慧，比如春季祛湿用土茯苓，夏日解暑需冬瓜薏米，秋冬润肺靠海底椰杏仁，而长时间煲煮更能让汤料的营养成分溶出，也增加更浓郁的滋味。
猪肚鸡汤（图/Shutterstock）
每一个会煲汤的广州人，不论男女，应该都经历过这样的精心搭配和繁复工序——
猪肚鸡汤，猪肚要手工搓洗三遍，去掉所有异味，鸡肉要选用扇鸡，肉质紧实，白胡椒粒炒香后碾碎，与红枣、枸杞一同炖煮几个小时。端上桌时，汤色奶白，第一口辛辣暖胃，第二口清甜回甘。
瑶柱瘦肉汤看似简单，实则讲究——瑶柱要提前用温水浸泡，保留浸泡的水一同炖煮，瘦肉要刀背拍松，炖后仍保持嫩滑。这汤清而不淡，鲜而不夺，是年夜饭上的“清流”，平衡满桌的丰盛。
莲藕猪骨汤，莲藕要选粉藕，掰开时有丝相连，寓意“情意绵绵”，猪骨要筒骨，骨髓融于汤中，醇厚丰腴……
莲藕猪骨汤（图/Shutterstock）
一锅慢炖的靓汤，不仅仅是汤，更是温暖的人情，兼具了浪漫和实用。家人、夫妻、亲朋之间，将对对方的爱护，都落实在具体可触的食材与火候中，对着炉火的漫长守候，本身就是一种深情的表达——我愿意为你花费时间，我愿意为你专注一事。当所有人围坐在一起喝着这锅用时间和心意熬出来的汤，已无需多言，关怀和爱意都尽藏碗底，随热气氤氲在心中。
这种浪漫也藏在广州的街角巷尾。除夕前，文明路的达杨炖品店依然在站着年前的最后一班“岗”，一盅招牌椰子竹丝鸡，需四小时蒸制，周围的老街坊们都是常客，慕名而来的外地游客亦不少，蒸汽中药材香与肉香弥漫着整条小巷，在这年味渐浓的街头，陌生人们仿佛都有了温暖的连接。
广州的浪漫和实用就是这样，不虚空，不浮夸，落在实处，看得见摸得着，可饮可食可用。恰如广州人的实在性格：他们擅长的告白不是言语，而是那碗这盛大喜人的日子里，始终温在炉上的汤。
春节临近，广州市一德路年味渐浓（图/CNSphoto）
切片三｜市井烟火的广州
要体会广州最蓬勃的年味，还得要走出家门，走上街头，在那些纵横交错的街巷里，在琳琅满目的市集中，才能感受到最火热、最具市井烟火气的年。
腊月廿六，一德路已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作为华南最大的干货和年货批发市场，一德路的临街店铺早早挂满了春联、灯笼、利是封、中国结等过年必备例牌，柜台上也堆满海味、坚果、糖果、饼干等小食，香菇、虾干、腊肠堆成小山。红色层层叠叠，在阳光下像跳跃的火苗，吃食油润芬芳，让人禁不住分泌口水，也看得人心里暖洋洋。
老广们走街串铺，用鹰一样的眼睛挑选着最出挑的食材：香菇要伞盖厚实，纹理似菊花，鱿鱼干要体型完整，透光看呈琥珀色，蚝豉要个头均匀，闻之有海味鲜香而无腥气。讨价还价声、计算器按键声、货物搬运声，交织成年前街头特有的忙碌乐章。
春节临近，一德路商铺内摆放着的海味干货吸引市民采购。（图/CNSphoto）
转过街角，与一德路相距不远的清平路药材市场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是老广们买药材煲汤的宝地，空气中弥漫着当归、黄芪、党参等等药材混合的草本香气。A区一楼有名贵药材，二楼是综合区，三楼主打参类产品。陈皮、石斛、人参等滋补药材一应俱全，花胶、海参、燕窝等海味任君挑选，香菇、木耳等干货也不遑多让，堪称一站式备齐年货。
清平路和一德路一起，构成广州老城区一幅活色生香的“年货采购图”。
天河花市，市民正在挑选年花（图/CNSphoto）
“行花街”则是另一个市井年味的高潮所在。
广州人过年逛花市的传统可追溯至明代，清末民初已极兴盛，这个延续百年的春节传统习俗如今也是广州春节游玩的重头戏。花街、花市不仅是广州人购置年花、装点新春的花卉市集，更是集民俗、现代、非遗、社交为一体的文化嘉年华，喜气、隆重、色彩斑斓，承载着广府人家对新一年“行好运、展宏图”的美好祈愿。
广州各区各有各的春节花市，也各有各的韵味。天河花市现代大气，长达数里的棚架下，鲜花种类琳琅满目，蝴蝶兰优雅，年菊灿烂，百合馥郁，银柳素雅。人潮中，年轻情侣们捧着大束鲜花甜蜜自拍，小孩子骑在父亲肩头，小手抓着风车咯咯笑，老者脚步稍缓，悠悠踱步在花前，细品那花，仿佛细品时光。
市民在荔湾花市自拍合影（图/CNSphoto）
荔湾花市则更接地气。阿婆推车卖着小盆栽，金桔挂果累累，代代果寓意“代代平安”，富贵竹碧绿挺拔，带着泥土的气息。买花的人交流之声不绝于耳：“这水仙要现在买，除夕刚好开花”，“桃花放客厅东南位，新年旺桃花”。
花市里不只是卖花。
天河花市曾倾力打造工艺品长廊，展出众多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工艺品和技艺：广府“三雕一彩一绣”、惟妙惟肖的布袋木偶戏、生动活泼的捏面人、独具岭南风格的红木宫灯……引人啧啧称奇。
小孩子们最是好奇，糖画摊前转一转罗盘，看谁能转到龙，转定了，师傅手腕轻转，糖浆流淌成龙凤、生肖、花朵，凝固后晶莹剔透。孩子们欢欣拍手，完了又去看捏面人，看那非遗传承人十指翻飞，面团变成孙悟空、猪八戒、卡通人物；完了又去书法摊上看老先生挥毫写“福”字，倒贴的福，变体的福，百福图，一张红纸，万千祝福。
市井烟火的广州，是人间的、热闹的、嘈杂的，也是温暖的、亲切的、包容的。在这里，年味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看得见的红色，闻得到的花香，摸得到的干货，尝得到的街边小食。它告诉你，过年就是要这样，要挤挤挨挨，要讨价还价，要大声问候，要在人潮中感受自己与这座城的血脉相连。
广州西湖花市，汉服爱好者与巡游队伍中的醒狮互动（图/CNSphoto）
切片四｜新锐先锋的广州
当传统的老广州们忙这炖老火汤、烧团圆饭、携家带口行花街时，另一群新广州人正以截然不同的方式迎接新年。
去年的除夕，户外爱好者阿Ken没有在家吃团圆饭，他背着帐篷，与朋友们自驾前往从化的流溪河森林公园，在溪边搭帐露营，用便携炉具煮火锅，吃了一顿简单的“年饭”。临近午夜 12 点，他升起无人机，拍下群山环抱中帐篷闪烁的几点温暖灯光。
“每年都在城市里过年，今年想来点不一样的，感觉人生多了一个很特别的体验。”阿Ken说。深夜，他们围着篝火，不是守岁，而是聊着各自的设计项目、旅行计划、对未来的想象。零点时分，没有鞭炮，他们打开手机电筒，向着星空晃动，像一群安静的萤火虫。
这是新锐广州的一个侧影——松弛、自主、去仪式化。
对一些年轻的广州人来说，过年早已不再拘泥于形式。据携程2023年春节报告，广州是春节出游热门客源地前三，许多年轻人选择“旅行过年”：去北疆看雪，去云南晒太阳，去哈尔滨当南方小土豆，甚至去南极过夏天。对他们而言，春节不再是必须回家的硬性规定，而是“属于自己的时间”，是可以自由安排的长假。
一名小朋友在永庆坊内玩醒狮木偶（图/CNSphoto）
留在广州的年轻人，也有自己的过法，另一种新锐年味在城市的文艺空间里弥漫。
去年春节，老狼在广州中旅·阿那亚举办了“老狼和朋友们”音乐会，老狼用富有辨识度的温柔声音，将青春和友情的故事镌刻进音符，他的朋友火星电台乐队，则持续探索前卫与流行的边界，在温柔与前卫的音乐之间，广州留守的年轻人找到了过年的新滋味。
往年春节，永庆坊都会举办新春文创市集。传统骑楼下，年轻摊主售卖手作饰品、独立设计服饰、创意文创产品，有独立乐队演奏融合粤语小调与城市民谣的音乐，有纪录片放映厅播放广州老街巷的影像记录。
在荔湾湖公园边的未来社，一群年轻人举办了“不插电音乐会”。木吉他、手鼓、口琴，简单的配器，翻唱经典粤语歌，也唱自己的原创。观众席地而坐，有人跟着哼唱，有人轻轻摇摆。没有舞台与观众的严格分野，只有音乐的流动与情感的共鸣。
在年轻人这里，春节这大段的假期，不一定是对传统的回溯，而是表达自己，享受当下，探索可能。
还有一种年味，是非广州本地人的“城市留守者”们发明的过年方式。
几个不返乡的年轻人，组织“陌生人拼单年夜饭”。每人带一道菜，选某个人的家作为主场，分享湖南的辣子鸡、四川的回锅肉、东北的锅包肉、广东的白切鸡……一桌菜是一个微缩版的中国。他们玩游戏，聊未来，看春晚吐槽，零点时举杯，祝福彼此“新年找到自己”。
荔湾湖公园水上花市（图/CNSphoto）
四种性格切片，看似不同，实则相通——它们都基于广州这座城市最底层的特质：务实而包容。务实在于，丰俭由人，不因传统而勉强，不为形式而形式；包容在于，它允许不同的过年方式并存——你可以去行花街，也可以去音乐节；你可以炖老火汤，也可以煮咖啡；你可以全家团聚，也可以与陌生人共度。
羊城的年味，说到底，是“人间味”。年味也不独在春节，而在认真生活的每一个当下，万味归心，安住当下，心之所安，便是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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