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撰稿：林嘉慧
图片：受访者提供
每到周四下午，全职妈妈花花都会穿过洛杉矶圣盖博市热闹的街区，去画廊上课。那是她一周之中少有的、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在被孩子和家庭填满的日子中，只有站在画布前，她才慢慢找回久违的专注与安静，重新触摸到生活的温度。有一天，孩子仰着脸对她说：“妈妈最近变得不一样了。”
在4C Gallery，这样的故事并不罕见。无数像花花一样被生活裹挟的人，在这里与内在的自我久别重逢。正如创始人兼策展人崔德成所言：“很多人活着活着就麻木了。我们所做的，不过是帮他们重新认识世界，也重新认识自己。”
4C Gallery是一间成立于2022年的年轻画廊，为各种艺术作品提供展示空间。对此，崔德成还有更深层的期许——这里不该只是陈列作品的空间，而是在异乡缓慢生长的文化土壤。它既让华裔艺术家得以扎根、被世界看见，也为走进来的普通人推开通往精神世界的大门。这里既承载着华裔独特的艺术表达，更成为了一处供人回望自身、安放心绪的精神栖息地。
4C Gallery创始人崔德成
艺术创作
是抵抗死亡恐惧的一种方式
他坐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视觉首先退场，光与形状在意识中消散；随后是听觉，世界仿佛被按下静音键；嗅觉与味觉变得轻微，他刻意放缓呼吸；最后，连触觉的边界也渐渐松动。当五感逐层退去，他短暂抵达一种近乎空白的状态——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方向，甚至没有“自己”。那一刻，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将他紧紧缠绕。
这是崔德成第一次主动逼近“死亡”。
“我从小就很怕死。”他回忆道。小学时，一次在饭桌上，因为想象死后将失去知觉，突如其来的恐惧就让他当场呕吐。此后，对“消失”的焦虑反复侵入他的生活，无数个夜晚他在失眠中煎熬，却找不到对抗的方法。直到他开始艺术创作，才终于找到了出口。“我将艺术视为精神和灵魂的繁衍，它与肉体繁衍一样，都源于我求生的本能。一个人精神的形式就是他对世界的认知，这也是我作品中永恒的主题。”
现实中，崔德成走上艺术这条路还带着某种偶然。小时候他更偏好理科，但英语较弱，初中时选择绘画，某种程度上是为了应对升学。进入艺术高中后，他才发现学校没有理科班，只能转向文科。临近高考，他又得知艺术类考试同样设有英语单科线——试图绕开的部分，最终仍然存在。
但他并不将这些经历视为遗憾。性格内向的他，很早就把绘画当作一种稳定的表达方式。从中央美术学院造型实验室本科，到芝加哥艺术学院绘画系硕士，他一路坚持。直到研究生阶段，他在眼科检查中才得知“英语学不好”的原因，长期困扰他的阅读障碍与视力状况有关——在他眼中，字母常常难以清晰分离。
那些曾被视为障碍的部分，后来逐渐成为他理解自身、回应恐惧的一种方式。
画廊诞生
为华裔艺术家争取被看见的机会
“什么是人心？是那个让每个人成为独特个体的东西。”带着这一追问，华裔艺术家以绘画、雕塑与影像为媒介，在4C Gallery展开一场关于人工智能与自然智能的对话，引导观众重新思考“自我”与“人心”。
“4C代表当代艺术、观念艺术和华人社区。”崔德成说，它的初衷，是为华人社区呈现当代与观念艺术。在他看来，洛杉矶虽汇聚数代华人移民，但能够通过当代艺术呈现华裔经验的空间仍然有限。画廊的成立，正是为华裔艺术家提供一个既能被看见，也能延续文化脉络的展示平台。
在当代艺术领域，华裔艺术家的处境往往偏于边缘：展览机会分散、资源有限，更缺乏稳定的支持体系。许多人毕业不久，便失去展示与发展的平台，逐渐淡出创作。
崔德成对此有切身体会。他本科就读于中央美术学院造型实验室，早期以技法训练为主。赴芝加哥艺术学院读研后，他从具象绘画转向观念艺术，关注点也从“如何画”转为“为何而画”。在他看来，相较于更偏市场导向的环境，美国的艺术氛围更鼓励个体表达，这一转变也改变了他对创作的理解。
“艺术创作是一种与世界建立关系的方式，”他说，“它让人确认自己的存在，也是在某种程度上对抗虚无。”
但回到现实，这种理想很快遭遇落差。他发现，不少从事观念、影像或装置创作的华裔艺术家，因作品缺乏“装饰性”，难以被画廊代理，更谈不上持续发展。“我算比较幸运，作品有一定装饰性，画廊愿意合作。但我身边很多人，毕业后连展示机会都很少，更不用说变现。”
于是，2022年，他与校友陈俪莎开始行动。他们考察多座城市，最终在圣盖博市租下一间旧奶茶店。疫情后人工成本高昂，两人几乎亲手完成全部改造：拆地毯、铺水泥、刷墙、刮腻子，从清理到重建，持续近一百天。画廊就这样一点点搭建起来。
“如果有人因为在这里看了一场展览，而开始画画、写作，或者尝试表达自己，那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大的意义。”崔德成说。
崔德成与4C Gallery联合创始人陈俪莎在为画廊装修
从展览到课堂
让艺术成为可进入的日常
在4C Gallery，艺术不仅发生在展览中，也延伸进日常的学习与实践。随着画廊逐渐步入正轨，团队开设了面向成年人的艺术课程——对象并非专业艺术家，而是那些希望通过艺术重新理解自我与世界的人。
“我们有绘画课和美学课。”崔德成说。课程并不以技法训练为唯一目标，而是从更基础的问题出发：什么是“看见”？我们如何理解所处的世界？绘画课的起点，不是复制对象，而是重新审视视觉本身；美学课则更接近哲学讨论，引导学生理解人类如何在历史中建构“意义”。在这样的过程中，学生逐渐形成自己的判断与感受方式，建立起与世界的连接。
这种变化是具体而可感的。许多人从最初的焦虑与迷茫，走向了更稳定、也更自信的表达。陈俪莎提到，一些成年学员的成长速度甚至超出预期。今年11月，一位零基础起步的油画学员，将在画廊举办个人首展。
在崔德成看来，艺术教育的意义在于唤醒。“当代人很容易失去对生活的感受力，而艺术，或许可以重新打开这种感知。”他说。
但在实际推进中，困难很快显现。画廊初期仅靠展览难以维持运转，直到引入课程，才逐渐形成基本的循环；即便如此，项目仍长期处于微利甚至非盈利状态，推广的压力始终存在。“有时候觉得很难不想做了，但看到有人在这里重新开始创作，就会觉得要坚持下去”。
如今，4C Gallery正进入新阶段。它正从一个依靠个人热情驱动的项目，逐步转型为拥有完善课程体系、专业教学团队和清晰分工机制的机构。在他的设想中，这个空间不必急于扩张，而是能够像一棵树一样慢慢生长，持续延展。让艺术不再只是少数人的领域，而成为更多人可以进入、也可以停留的一种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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