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撰稿：张晶春
图片：除标注出处外，由受访者提供
四月初的南加州，坐落于汉庭顿图书馆（The Huntington Library）西侧的流芳园正是最好的季节。
中午时分，汉庭顿图书馆里人流如织。前一天的夜里，洛杉矶刚下过一场大雨，有一段石板路上还泛着薄薄的水气，空气被冲洗过，显得格外干净。卜向荣，特意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式服装，显得儒雅随性。“今天人比平时还要多”，他用发音相当到位的中文说，然后又自然地转为他更习惯的英语：“这样的春天，本来就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
卜向荣，李氏基金会流芳园策展人暨东亚园林研究中心主任。2017年秋天，卜向荣正式加入了汉庭顿图书馆，成为了流芳园的第三任园长。在他之前，创始园长李关德霞（June Li）走过了2004年至2014年流芳园的草创阶段；第二任园长邓肯·坎贝尔（Duncan Campbell）也是一位著名的汉学家和园林史学者。卜向荣接手的时间节点，恰好是最后也是流芳园规模最大的一期扩建工程启动之前——他见证并参与了整个扩建过程，直到2020年流芳园全园落成。
卜向荣在流芳园（余浅 摄）
从蒙大拿到苏州
卜向荣并不是从小就与中国园林有关联的人。
他出生在美国马里兰州，在蒙大拿州长大，那里是另一种空间经验：开阔、直接、没有遮挡。中国园林则完全不同——路径曲折，视线被反复切断，再被打开，空间一层层展开。
卜向荣第一次接触中国园林，是上高中时，去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看到那里复建了苏州网师园的一部分院落。“那时候觉得很好看，但其实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说。真正的经验，是2006年的苏州。他第一次进入真实的中国园林，感受是“很美，也很浪漫的视觉感受，但是也有点迷失，建筑很多，细节太密，路径像迷宫一样。”他后来回忆，那种“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看”的神秘感，反而成为他与中式园林结缘的起点。
那时卜向荣还在明德学院（Middlebury College）主修法语和艺术史。大三在法国做交换生，”我正好赶上了中法文化交流年，巴黎到处都是中国当代艺术展览、中国电影、中国音乐会。我被中国文化吸引了，尤其是中国当代艺术，感觉视觉上有熟悉感，但背后的观念和理念又与西方艺术家截然不同，让我很想要探寻。”回到美国，他决定开始学中文。毕业后特意去了北京，前后待了将近一年专门学语言。
卜向荣在流芳园（余浅 摄）
卜向荣后来进了哈佛读研究生，方向是中国艺术史，导师是汪悦进（Eugene Wang）教授。他最终聚焦宋代佛教艺术。“汪先生的风格很特别，他能把唐代、敦煌洞窟讲得像当代艺术一样鲜活。” 卜向荣回忆道。汪悦进教授尤其关注艺术如何在空间中构建体验：画作本身就能传达某种仪式的感知，观者不必真正身处其中。这种理解方式，帮助卜向荣打开了理解中国园林的第一扇门。
2013年，卜向荣拿到哈佛大学中国艺术史博士学位，博士论文聚焦宋代佛教艺术与礼仪，具体涉及中国各地的石窟造像。之后他完成了东京大学的博士后研究。从日本回到美国，应聘印第安纳大学教职的面试中他被问到：“能否教授东亚园林建造？”他半开玩笑地说：“为了能被录取，我说当然可以。”就这样，在职业路径上开始与中国园林再次相遇的卜向荣开始在印第安纳大学担任东亚艺术史助理教授，一教就是好几年。
那时，园林仍然是一个研究问题，而不是生活经验。
2017年，卜向荣第一次认真走进了一座中国园林——那时他是来面试汉庭顿图书馆流芳园的园长职位的，提前去园子里待了两天，一个人先看，再和妻子 若松由理香（Yurika Wakamatsu）一起看。两人在哈佛研究生期间相识， 若松由理香同样研究东亚艺术史，任教于西方学院（Occidental College）。看完园子，他知道自己想要留在流芳园。
卜向荣接受《美华》采访（余浅 摄）
香山帮的骨架，与文字赋予的生命
流芳园，得名自三国曹植的《洛神赋》。整座园林的设计灵感来自十六、十七世纪苏州文人园林“拙政园”——更确切地说，它的建造者就是那批修缮苏州历史园林的香山帮工匠。香山帮，苏州传统建筑中最具代表性的匠人群体，被誉为中国传统建筑技艺的天花板。
卜向荣说，有几十位工匠参与了2004年园林第一期建设，2012年回来，2018年又回来，这些技艺精湛的工匠们参与了流芳园的整个建设过程。其中一位，最初只是搬运石头的普通工人，到2018年再来时，已经是叠石工程的总负责人。
另一件让卜向荣至今难忘的事，是铺地图案的修建。流芳园内有近两千平方米的铺地图案，用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和瓦片铺就，每种图案都需要先把石子按尺寸精确分类。有一个工人，坐在那里，每天就做这一件事：分拣石子，这一坐就是九个月。然后，另有一支十到二十人的团队负责铺设图案本身。每人每天的进度，大约一平方米。“他必须是佛一样的人，”卜向荣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是敬意。
整个园林从2004年动工，到2020年全面落成，历时约十六年，耗资约六千万美元。最初面积3.5英亩，最终扩建至15英亩，成为中国境外，世界上最大的苏州古典风格园林。2019年12月4日，扩建后的流芳园举行正式落成仪式，卜向荣见证了这个让他心潮澎湃的时刻。
园林里有很多地方是有名字的，不是随便起的名字，每一个都有出处。卜向荣把导师汪悦进的思路带进了园林管理：书法、建筑、植物、石头，怎样一起塑造人在某个场所的感受，甚至影响他们的行为。
卜向荣和另外一些学者一起，给画廊起名寓意斋，典出苏轼《宝绘堂记》——苏轼说，人可以让心暂时寄托于某物，但不能让它永久停驻，寓意于物而不留意于物。“这个画廊永远只做临时展览，从不做永久陈列，恰恰呼应了苏轼的那句话。” 卜向荣说。笔花书房的命名也类似，门廊上的两副对联，讲的是：研墨时墨香渗入字迹，竹叶敲窗的节律融入琴声。卜向荣说：“用文字赋予园林里的亭子、桥、水和石头生命，这是中国园林独有的方式。”
2019年，卜向荣在流芳园笔花书房的上梁仪式上发表讲话
华人社区的同一个园林
卜向荣说，流芳园前后三期修建，一共6000万美元的建设资金，主要来自华人社区的大量捐款。最初的领头捐款者名叫彼得·帕纳克尔（Peter Paanakker），是汉庭顿图书馆董事会成员，他捐了八百万美元。之后，绝大多数捐款者都是华人或华裔，从一美元到五百万美元不等，总捐款人数在2000到2500位之间，许多捐赠者的名字镌刻在园林月洞门外的捐赠者墙上，这其中包括二十位捐款数额在百万美金以上的捐款者。
捐助者的构成，本身就是一部华人移民史的缩影。有自十九世纪末便扎根加州的老移民家庭，有1965年移民法改革后从台湾、香港渡海而来的第一代移民，也有近年才离开大陆的新移民。有些人一年里几个月住洛杉矶、几个月住上海，把流芳园当成漂泊两地之间的一个锚点。卜向荣说，不管大家从哪里来，这座园林是我们共享的精神家园。
卜向荣自己最喜欢的一个与流芳园有关的故事，是关于人的。爱莲榭的捐赠者，之所以选择捐建这座亭子，是因为他们祖母的名字里有莲字。亭子在，祖母不在了，但那个字还连接着之前和之后的一代代人。
2025年5月，卜向荣在王满晟《无人》（Without Us）画展开幕招待会上发表讲话（William Lu 摄）
一花一石一世界
流芳园里有梅花、桃花、莲花、牡丹、菊花、银杏。这不是随机的，是有意安排的。前任植物园园长吉姆·福尔森（James Folsom）在规划园林时有一个明确的想法：南加州气候温暖，四季变化并不明显，他想在这里造一个真正能看到季节更迭的空间。
但园林自有它无法控制的节奏。卜向荣说，两年前园子感觉相当成熟，然后这两年陆续失去了一批树，柳树和桃树在加州种植二十年左右就容易染病，需要更换。这就是园林的本质，他说，不断循环，就像生命一样。卜向荣说：“要让人慢下来，其实比想象的难。大多数来博物馆或园林的人，主要目的是社交——陪家人，见朋友，顺便逛逛。不一定是来体验景观或艺术的。所以我们希望在这个过程里，创造一些让人不由得停下来的时刻。”
还有一个更根本的理由：“中国园林在设计上本来就是为了让人漫步的——视线被遮挡，然后豁然开朗，再遮挡，再开朗。这个游历的节奏，和数字世界的逻辑完全相反。也许这在AI时代反而更有价值，”他说。
2025年5月，卜向荣与艺术家王满晟在其展览《无人》上合影
说到未来的展览计划，卜向荣用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了”笔花书房”的门——这里每周三中午一点，都会举行一场文化活动。走进笔花书房，这位平素学者气质的管理者眼睛开始发亮。他介绍道，2027年1月，流芳园将举办一场以赏石为主题的展览：中国石、日本石、美国石将并列呈现。这不只是一场有关于石头的展览，而是一条文化传播路径的完整叙述。
采访临近尾声，记者问卜向荣：“如果向你的儿子，一个三岁的男孩介绍流芳园，你会希望分他注意到什么？”他很认真地想了一会，然后说：“石头。他现在很喜欢石头，这和我的兴趣很相似。”他三岁的儿子容松惺（Sho Wakamatsu Bloom）对各种石头有一种说不清原因的迷恋。卜向荣说，在中国的观念里，石头里有气，有能量。
流芳园，从一个看上去不可能实现的概念，到成为洛杉矶深受各族裔喜爱的中国园林，历时近三十年，走过了一条独特的道路。社区点滴集资，近两百位中美工程参与者的用心打磨。它在地理位置上属于美国，在精神谱系上属于所有中国人。而卜向荣，这位来自蒙大拿的美国人——站在两个遥远的文化中间，耐心地、认真地、用心地，以流芳园为原点，试图架起一座联结中美文化与社区的安和桥。
这本身，已经是一个值得被记住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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