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稿：沐槿
晨雾如薄纱漫过松花江的冰面，裂纹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银辉，像是大地冻硬的血管里仍在流淌的光。萧红在《生死场》里写道“东北的冬天，刮着尖刻的风”，可此刻风里却藏着暖；迟子建笔下“冰雪是大地的棉被”，在这里棉被上绣着欧式建筑的尖顶与霓虹；阿成说“哈尔滨的冬天是混血的”，果然连呼吸都能尝到寒气的清冽、面包的香甜、铜钟的厚重，混在一起成了这座城独有的味道。
2024年冬天，“尔滨”作为顶流的网红城市刷屏全网，从“南方小土豆”的温情互动到“冰雪赛博朋克”的视觉冲击，这座百年冰城用一场全民狂欢式的热度，重新定义了冬季旅游的打开方式。但是，哈尔滨可不只有冰雪，从1898年中东铁路开始，走过20世纪初的“东方莫斯科”，踏过工业时代的炉火，最终闯入冰雪铸就的赛博未来。一天哈尔滨之行，时间与空间在此折叠，每一步都能踩响不同年代的回声。
哈尔滨冰雪大世界（图/Shutterstock）
上午：黄金时代的异域回响
来哈尔滨，第一站必须是建于1898年中央大街，它旧称“中国大街”，曾是各国商人经营商店的街道。漫步在中央大街，哈尔滨“黄金时代”的历史记忆便会一一呈现在眼前。
顺着晨光来到中央大街的洋楼马迭尔宾馆，1906年建成的宾馆是新艺术运动建筑风格的曲线和装饰线脚共同绘就的建筑地标。宾馆墙面上的浮雕还留着当年的精致，推开旋转门，俄式早餐的香气扑面而来：煎得金黄的俄式煎蛋，配着酸黄瓜与黑面包，服务员端来的奶茶上飘着一层奶皮，抿一口，茶香与奶香在舌尖化开，暖意在胸腔里漫开。马迭尔宾馆以“东方第一旅馆”闻名，宾馆的内部富丽堂皇，墙壁有壁画点缀，柱端饰有精美的雕刻，楼梯栏杆为黄铜材质，彰显豪华典雅的气质。百年以前，这里不仅接待过众多中外名流，更是当时国际社交活动的中心，舞会、音乐会常年不断。
中央大街松浦洋行旧址（图/视觉中国）
站在马迭尔的阳台俯瞰，中央大街两侧的栋栋欧式建筑，让人有种身处异国的感觉。巴洛克风格的松浦洋行旧址如今挂着“松浦1918西餐”的招牌，大理石雕花门柱上的纹路被岁月磨得柔和，推开沉重的木门，彩绘玻璃窗透进的光在地板上投出斑斓的影子。
这里曾是东北最大的百货商店之一，琳琅满目的商品从欧洲舶来品到本土特产一应俱全。如今的西餐厅里，操着东北口音俄语的厨师长会乐此不疲地介绍俄式美味罐焖牛肉的来历，当铸铁锅端上桌时还滋滋作响，牛肉炖得软烂，汤汁浸透了土豆，配着现烤的列巴，咀嚼间仿佛能尝到1920年代的繁华。
即使是大早上，来中央大街绿漆门廊的邮局寄明信片的人也会排起长队。邮局的前身是远东银行，国际贸易往来的财富曾在这里流转，柜台后的铜制邮戳“咔嗒”一声，便给信件盖上了穿越时空的印记。隔壁奥谢金斯基大楼的楼道里藏着惊喜，曾经营着匈牙利金银首饰店、兴记呢绒庄、道里药房的商贸大楼，如今摇身一变为画廊，墙上的油画全是有关哈尔滨的故事——有冬日松花江的渔船，有中央大街的雪夜，有教堂前喂鸽子的姑娘……每一幅画都能引起人无限的遐想——那个万国来访，商贸鼎盛的神奇时代。
防洪纪念塔（图/Shutterstock）
中央大街的尽头，防洪纪念塔的浮雕在晨光中格外清晰，塔身的水流纹路与江面上的冰纹遥相呼应。不远处的“老厨家”外卖窗口挤满了人群，刚出锅的锅包肉冒着热气，酸甜的香气勾着人。师傅一手颠勺，一手撒糖，肉片在油锅里翻出金黄的弧度，捞出时浇上汁，糖霜瞬间凝结，咬一口，外酥里嫩，酸甜汁在舌尖爆开。
美味还在唇齿间回荡，索菲亚教堂的钟声已如约而至，铜钟的震颤透过空气传到掌心，带着微凉的质感。1907年，俄侨修建起了这座教堂，据说鼎盛时期可容纳2000人做礼拜。晨光为洋葱头穹顶镀上一层暖金，教堂广场上的鸽子被钟声惊起，扑棱棱掠过穹顶，影子落在地面的积雪上，转瞬即逝。喂鸽子的老人戴着雷锋帽，手里的玉米渣撒出去，鸽子便围拢过来，雪地上还留下点点灰斑。
鸽子飞过圣索菲亚教堂穹顶（图/Shutterstock）
中央大街是逛不完的，因为这里装着哈尔滨的一个时代。中央大街西十三道街“宽街”曾是哈尔滨著名的“美食街”，汇聚了中西餐、南北味。古街上建于1917年的东和昶大楼，曾是哈尔滨知名民族资本家毛守和开设的东和昶商号及住宅，极具时代标志性。商业繁荣的宽街，如今是集博物馆、复古照相馆、文创商店、餐饮、民宿等业态于一体的哈尔滨文旅地标。
在宽街博物馆的玻璃展柜里，记录哈尔滨历史的两百件遗存静静陈列；复古照相馆里，顾客坐在欧式雕花座椅上，背景是复原的1920年代客厅场景，镁光灯亮起的瞬间，百年前的光影与此刻重叠。逛着逛着，你多半会嗅到浓郁的啤酒香，宽院花园里，本土精酿的啤酒沫正往上冒，哈尔滨本地的麦芽酿的啤酒和当年俄侨喝的很像。走进花园点一杯，入口麦香浓郁，带着微微的苦味，配着番茄酥鱼解锁哈尔滨的古早味。
精酿啤酒（图/Shutterstock）
大街另一侧的端街，铃兰之家咖啡馆的咖啡馨香肆意，这里的装修拥有浓郁的百年俄侨家庭氛围，店内有铃兰图案的手提包、花束与帘幔装饰，充满了复古的韵味。从吱吱作响的老楼梯，登上百年露台，中央大街的全景尽收眼底。一杯古法煮的俄式咖啡，铜壶煮出的咖啡带着焦香，配着现烤的蜂蜜蛋糕，甜香与咖啡的苦味相得益彰。 老唱片正转动着《喀秋莎》，富有年代的歌声，竟让人有些恍惚。
中华巴洛克历史文化保护街区的俄式照相馆（图/CNSphoto）
下午：工业诗篇与市井烟火
教堂的钟声渐远，咖啡香与列巴香散去，老道外的市井烟火气已在街角升腾，从黄金时代的异域风情抽身，下午穿越到中国人的烟火江湖。
松花江南岸的老道外，是哈尔滨的开埠地。中东铁路时期，这里是中国商人的聚集地，与中央大街的俄侨区形成了鲜明对比。老外道内200余栋建筑，是中式四合院与欧式巴洛克立面的巧妙融合，这些建筑 “前脸”是巴洛克风格，“进深”是中国传统的院落格局，在欧式建筑中加入中国传统元素，如以中式四合院为布局，以西式洋房为骨架，院落间错综相连，细节之处还有古老雕花象征福、禄、寿与吉祥之意的蝙蝠、葫芦、寿桃等。
中华巴洛克风情街张包铺门店。（图/视觉中国）
早在1890年，山东德平人傅宝善、傅宝山兄弟在此开设大车店和小药铺，这里被称为“傅家店”，后改为“傅家甸”。因处于中东铁路附属地以外，未被划入外国势力范围，因此成了中国居民的集聚地，“闯关东”的移民纷纷来此开办店铺做生意，到20世纪初，傅家甸已成为东北地区重要的商贸中心。这里百业云集，千商竞秀，山东帮、河北帮等独特的商帮文化在此成形；拥有烟火气息的五金市场，百年老字号小吃、技艺、杂耍也在这里生根发芽、延续至今。
老外道的“张包铺”是当地人“家乡”的味道，1902年开业的这家包子铺，百年间只做排骨包子。刚出锅的包子个头极大，褶子捏得整齐，咬开一个小口，汤汁瞬间涌出，烫得人直跺脚却舍不得松口。排骨炖得软烂脱骨，肉香混着面香，配着一碗小米粥，便是老哈尔滨最地道的美食。
哈尔滨美食街（图/CNSphoto）
北三市场里更是热闹非凡，这里是哈尔滨开埠以来最早的一条美食街，街道两侧店铺、摊床林立，有砂锅居、羊汤馆、熟食铺、烧饼店等，“苍蝇馆子”遍地，充满了浓郁的市井气息。冻梨、冻柿子堆在雪堆里，摊主穿着厚重的棉袄，用地道的东北话吆喝着：“冻梨甜透了，回家缓一缓就能吃！”粘豆包蒸得热气腾腾，黄米面的外皮软糯，里面的红豆沙甜而不腻。买上几个冻梨，揣在兜里，走着走着就化出汁水，咬一口，冰凉甜润，沁人心脾。走进老院落，斑驳的墙面上还留着“大干快上”的标语，雕花门窗虽有些陈旧，却依旧精致。
在老外道，纯化街的非遗小店能让你看到当地最古老的传统技艺。麦秸剪贴画的传承人每天都会来授课，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麦秸上，泛着金色的光泽。黑土地成熟的小麦秸秆，通过剪、烫、贴、拼等工艺，将麦秸的天然光泽与纹理转化为山水虫鸟的艺术作品，是性格粗狂的哈尔滨最细腻的一面。
版画博物馆（图/CNSphoto）
不仅如此，哈药六版画博物馆藏在活化的工业遗产建筑群里，曾经的厂房如今变成了艺术空间里，游客们正亲手拓印《哈尔滨城市系列》版画文创，油墨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在中药香囊制作体验区里，孩子们正跟着药师学配香料，艾草、薄荷、丁香混在一起，香气清新。
听本土的相声，去创意的餐厅，这是老外道古老与现代的融合。不远处的福泰轩相声社，会时不时地传出此起彼伏的笑声，人均40元就能坐一下午，听着东北味十足的相声，台上的演员抖着包袱，台下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茶博士提着铜壶添水，壶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水精准地落入茶杯，一滴不洒。去老外道的创意餐厅里点一款“黑暗料理”酸菜披萨，酸菜的酸香与芝士的奶香融合，口感独特。
松花江畔的哈尔滨大剧院（图/Shutterstock）
去老外道最不能错过的就是，卧在松花江畔的哈尔滨大剧院，它如同一朵融化的冰雪，流线型的外观与松花江、湿地融为一体，成为城市现代化的新地标。大剧院屋面设计了世界首创的步行式观光环廊，在环廊散步，就可360度俯瞰松花江和城市天际线，是哈尔滨城市景色的绝佳位置。
大剧院二楼的咖啡厅里，人均25元就能喝到热可可，坐在靠窗的位置，欧式穹顶与江景相映成趣。夕阳西下，松花江的冰面被染成金色，大剧院的剪影与老道外的炊烟遥相呼应。工业时代的炉火与现代艺术的光芒在此交汇，过去与现在的对话，在暮色中愈发清晰。
哈尔滨冰雪大世界（图/CNSphoto）
晚上：冰雪赛博朋克的奇境漫游
当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松花江面，哈尔滨冰雪大世界的霓虹已点亮夜空，在这里，冰雪与科技让人邂逅了一场老东北的赛博朋克。
冰雪大世界是1999年为迎接千年庆典而创建的，如今已是全球最大的冰雪主题乐园。每年，超过18万立方米的冰、15万立方米的雪塑造出了一个北国冰雪的世界。
日落后半小时的蓝色时段，是拍摄冰雪城堡的最佳时机。暮色中的天空呈现出静谧的宝蓝色，冰雪城堡的霓虹在蓝调背景下愈发梦幻，随手一拍都是大片，简直像是闯入《银翼杀手》的冰雪版未来世界。此时，百米高的冰雪城堡也会被瞬间点亮，霓虹色交替变幻，红、蓝、紫、绿的灯光在冰墙上流动，仿佛一座漂浮在夜色中的宫殿。冰雕长廊里，LED灯光与冰面反射形成“光影迷宫”，行走在其中，身影被多次折射，仿佛进入了一个多维空间。
在冰面广场上，一场场“雪仗”正在打响。每个人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但却挡不住内心的热情。从10米高的冰台高处，一滑而下，只听风在耳边狂啸，冰面的凉意透过裤子传来，刺激又爽快。冰雪卡丁车一定不能错过，随着驾驶员猛打方向盘，车身在冰面上漂移，人也跟着漂移，冰雪上留下一道道划痕，炫酷地引来围观人群的阵阵喝彩。
不远处的冰雪电音节现场，DJ正在台上打碟，强劲的节奏让冰面都仿佛在震动。在冰面上跟着节奏跳舞，呼出的气息凝结成雾，与舞台的烟雾交织，如仙气飘飘。冰雪大世界的AR互动区域里，孩子们簇拥着、纷纷举高手机扫描冰雕，屏幕上便出现了虚拟的动画，冰雕里的小鹿仿佛活了过来，在屏幕上跳跃奔跑。
游客在哈尔滨冰雪大世界室园区内的冰屋涮火锅、喝啤酒（图/CNSphoto）
冰块塑造的世界让人热情洋溢，“冰雪酒吧”会让这份热情更加浓烈。服务员端来的热红酒里，肉桂、丁香、橙子的香气融合在一起，喝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传到胃里，是冰雪大世界的标配。酒吧的吧台和桌椅全是冰做的，坐上去时垫着厚厚的毛毯，冰凉的触感与热红酒的暖意形成奇妙的对比。
热红酒的暖意席卷全身，你能体验活动不止这些。去冰雪大世界里的冰雕作坊，在师傅的指导下尝试凿冰雕，拿着小冰凿在冰块上刻出简单的图案，体验创作的乐趣。冰雪城堡的休息区，随着本地音乐人的东北民谣，跟着哼唱，吉他声与歌声在夜色中回荡，听歌的人们围坐在一起，寒冷仿佛都被驱散了。
如果不是冬天，还能玩儿雪吗？当然可以。哈尔滨冰雪大世界里的四季室内冰雪馆，是吉尼斯认证的最大室内冰雪主题乐园，面积高达2.38万平方米的冰雪世界里，用声光电互动效果，呈现出了一个四季冰雪的世界。
在这里，打雪仗、堆雪堡、搓雪球的等经典冰雪活动能让人不虚此行，即使不是冬天也能享受尽情玩雪的快乐。海洋世界用彩冰打造出有小鱼、珊瑚群造型的海底王国；雪人广场还原了哈尔滨音乐长廊大雪人的经典形象；冰封玫瑰墙以精致的内雕花工艺呈现，冰雪中“绽放”的玫瑰浪漫感拉满，是热门打卡点。800平方米的光影大厅还会定时上演花样滑冰表演，丝滑的滑冰动作让人震撼之余，连连叫好。
冰雪的寒气与狂欢的热度交织，在夜色渐深时，冰雪世界也一一告别了游客。
穿行哈尔滨一日，短短一天却仿佛走过了一个世纪。人说“哈尔滨是一座‘混血’城市，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都藏着时光的密码。”但是只有你踩过中央大街的方石，听过索菲亚教堂的钟声，尝过老道外的包子，拓过工业版画的纹路，玩过冰雪大世界的滑梯，你才会确信，哈尔滨不是“一次性游览”的城市，而是需要慢慢品味的“时空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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