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稿｜胡晓娟
图片｜VCG（除标注出处外）
1924年，日本作家村松梢风乘船抵达上海，很快便被这座城市的繁华、混沌、华洋杂处和光怪陆离所震撼——他看见了一座既东方又西方、既古老又年轻的城市，以一种“光明与黑暗交织”的方式疯狂生长。回国后，村松梢风写下了《魔都》一书，以概括上海魔幻矛盾的城市特质。
而真正让“魔都”这个称呼在大众文化中广泛流行，则是进入21世纪之后。2010年，上海世博会聚集了世界目光，此前已在网络文化、ACG圈层等年轻人语境中流行的“魔都”称呼，形成了大面积的传播，从此，“魔都”成为上海的专属昵称。
如今的上海，与村松梢风笔下的上海已相隔一个世纪，“魔都”二字早已从异邦人视角的审视和惊诧，变成了一种内化的自豪感。如果换一个角度看上海，会发现它同样可以被称之为——“摩都”，摩登都市，Modern City。它既先锋又怀旧，既全球化又极度在地。以百年海派文化为底层基因，时尚、潮流、科技、市井彼此交织，并行共存，上海，从不追求某种固定的模样，而是持续地自我解构、自我重组，就像黄浦江的水，永远在流，永远在变。
上海外滩夜景（图/VCG）
海派底色：一座城市的精神来处
要理解上海的魔幻，必须回到它的精神来处。
长江入海口，东海之滨，吴淞江与黄浦江交汇处——这个地理坐标，天然就是一个交汇点。自宋元起，这里便是南北漕运的节点；到了1843年开埠，这个交汇点被骤然放大为一个世界性的十字路口。
开埠后的上海，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纳着一切外来之物。不同地域的人群在此相遇，带来各自的资本、技艺、生活习俗，一座巨大的文化反应釜就此形成。江南的温婉雅致，西洋的工业文明，各地移民的世俗风俗互相糅杂，慢慢淬炼出海派文化的内核：开放务实、兼容并蓄、敢于求新。
上海的建筑最能体现这种气质。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哥特式、巴洛克式、新古典主义——沿着黄浦江一字排开，像一本打开的西方建筑教科书。但走进老上海的弄堂，你会看到另一种本土创造：石库门。
石库门用江南民居的砖木结构做骨架，却照搬了西方联排住宅的布局——一条总弄进去，分弄两侧是一家挨一家的单元。门前是乌漆大门、铜环，门内是天井、客堂、厢房，保留了中国人“合院”的空间伦理；但二楼亭子间、三层晒台的设计，又带着西式公寓的痕迹。这种中西合璧不是刻意的拼贴，而是一种本能的适应——就像上海话转译过来又全国通用的英语单词，“沙发”“麦克风”，早已融进日常，没人觉得突兀。
这或许正是海派文化最迷人的地方：杂糅，而非嫁接；转化，而非模仿。
上海张园石库门建筑群（图/VCG）
它塑造了上海的经济逻辑。从开埠后的买办文化，到民国时期的民族工业，再到改革开放后的外资涌入，上海始终是中国与世界之间最灵敏的转换器。它懂得规则，也懂得变通，它崇尚效率，却不失体面。
它塑造了上海的生活方式。海派文化的精髓，在于对“腔调”的执念——不是暴发户的炫耀，而是一种内敛而精致的讲究。这种讲究，是对生活本身的尊重，是在粗粝现实中开辟出的精神飞地。
它更塑造了上海的城市气质。百年来，上海始终拥有一种鲜明的“世界主义”底色。在这里，你可以是任何人——老克勒、新移民、弄堂囡囡——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每个人又都在重新定义这座城市。
这种气质，让上海在近百年间始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当代性”。它从未真正属于过去，也从未完全属于未来——它永远在两者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上海陆家嘴金融贸易区（图VCG）
摩登常在：东方美学的世界表达
海派文化的基因，孕育了上海的时尚。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上海已成为远东重要的时尚中心之一，对中国乃至东亚的都市审美产生了显著影响。霞飞路（今淮海中路）和南京路是远东最时髦的街道，时尚画报、咖啡馆、戏院、华商四大公司、外国品牌等皆集中于此；橱窗里不但有巴黎时装，还有先施、永安的国产旗袍，上海裁缝的巧手，改良出独属于海派的服饰美学——旗袍的立领、开衩、收腰，将中国传统服饰的含蓄与西方审美的曲线感融为一体，成为那个时代中国女性最鲜明的视觉符号。
张爱玲说：“对于不会说话的人，衣服是一种言语，随身带着的一种袖珍戏剧。”上海的时尚，就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从一开始就不是对西方的简单追随，而是一种创造性的转化。
这种对时尚的创造性转化，延续至今。
淮海中路武康大楼（图/VCG）
1990年代，淮海路上的华亭伊势丹、巴黎春天，让上海在改革开放后重新连接世界时尚版图。2001年，上海国际时装周创立，从最初的展示窗口，逐步成长为亚洲最具影响力的时尚平台之一，活力指数跻身全球四大时装周行列，累计扶持近千位国内独立设计师。
本土设计力量的崛起，真正让上海时尚完成了蜕变。Helen Lee将中国传统面料与当代剪裁结合，在巴黎、伦敦的秀场上讲述东方故事；Shushu/Tong以少女感与反叛感的结合受到国际市场关注；Uma Wang用天然面料和大地色系，构建出一种沉静而有力的东方美学；EP雅莹把 “曲水流觞”的古典意境搬上秀场；Grace Chen将宋明雅致的气韵转化为高级定制时装。
这些时尚品牌的共同特质，是用世界语言讲中国故事——不是符号化的龙凤、青花瓷等刻板元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美学自觉：把东方的哲思、色彩、工艺融入现代剪裁，适配当代人的日常生活，完成中国本土品牌的国际化表达。
2026上海时装周（图/VCG）
与此同时，上海时尚的文化基础设施也在悄然生长。西岸艺术与设计博览会、ART021上海廿一当代艺术博览会、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PSA）的时尚特展——时尚不再只是T台上的秀，而是被延伸到石库门、滨江厂房、历史街区，是与当代艺术、建筑、设计深度交织的文化生态。上海时装周期间，新天地太平湖畔的主秀场之外，全城的艺术展览、品牌快闪、设计师沙龙构成一张密集的网络，整座城市都成为时尚的舞台，时尚在上海成为一种城市级的文化事件。
表象是一场场万众瞩目的大秀，内在则是一套日渐成熟的产业生态。这里汇聚设计人才、供应链资源、展示订货平台，打通从创意落地到市场销售的完整链路，由表及里，上海正在成为东方时尚美学向世界输出的枢纽，在全球时尚体系中建立自己的话语权。
从霞飞路到今天的新天地太平湖，上海的时尚走过了一个世纪，这条路的核心逻辑从未改变：吸收一切，转化一切，最终成为自己。
上海新天地太平湖（图VCG）
潮流日常：咖啡、潮玩与街头
如果说时尚是上海的城市外衣，那么潮流就是它的日常肌理。
海派文化的包容，给予各类生活形态生长的土壤，咖啡、潮玩、街头艺术、多元展览交织在一起，散落于街头巷尾的生活方式之中，构成上海鲜活的摩登切面。
上海是咖啡之城，咖啡在这座城早已完成从舶来品到生活日常的转化。到2025年，上海的咖啡门店数量已超过10000家，是全球咖啡馆数量最多的城市。咖啡在这里不仅是风潮，更是一种社交尺度，“去喝杯咖啡”约等于“聊聊”，它比饭局轻量，比喝果汁奶茶正式，得体又不黏腻，高效且分寸感刚刚好。
潮玩和街头文化在上海的生长，同样印证了这座城市的摩登特质。2017年余德耀美术馆带来KAWS潮流艺术设计大展，一时轰动上海；如今，KKV、X11等集合店里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大型盲盒墙，已是Z世代潮玩爱好者的必到打卡点。从M50的当代艺术空间到西岸艺术走廊、外滩源的限时快闪，潮玩在上海不是简单的“玩具”，而是一种都市青年的态度表达。
X11潮玩店（图VCG）
艺术展览同样繁荣。从2013年PSA的安迪·沃霍尔回顾展到如今正在举行的西岸美术馆的蓬皮杜中心典藏展、浦东美术馆全球规模最大的莫兰迪个展，再到龙美术馆的全球女性艺术特展、昊美术馆的科技艺术跨界大展——上海的艺术生态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密度与多样性。
TX淮海年轻力中心则是另一种潮流的聚集地。这座由老百货改造的商业空间，从不按传统商场的方式运营——它把自己当成一个不断更新的展厅。开业至今，举办了三百多场展览、品牌发售和社群活动。年轻人来这里不是为了买东西，是为了看新鲜。2025年秋天，中国国家级非遗文化“醒狮”和“英歌舞”被请到了TX淮海的户外广场，醒狮腾跃，棒击声铿锵有力，千年非遗和潮流商业空间并肩而立，毫不违和。
这正是摩登都市最动人之处：提供足够开阔的容器，容纳多元的爱好与风潮，让每一种生活方式，都拥有生长的空间。
上海陆家嘴金融贸易区（图VCG）
科技创新：在“超现实”与日常之间
如果说时尚与潮流代表上海柔软的审美一面，那么科技创新，则是这座摩登都市面向未来的硬核力量。
放在全球科创版图之中，上海延续海派文化兼容务实的传统，走出一条属于超大型国际都市的创新路径：以大科学装置筑牢原始创新底座，以完整产业链路打通产品通道，以都市型创新空间融合城市烟火，同时依托长三角城市群放大辐射能力，再用开放的国际对话，把技术成果回馈于城市人文生活本身。
在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发布的全球科技集群榜单上，上海-苏州集群长期稳居全球前五，上海单独位列全球第六，妥妥的全球科创城市第一方阵。支撑这份位次的实力，首先来自张江科学城世界级的大科学装置集群，构成全球规模最大、种类最齐全的光子科学设施集群之一。形似鹦鹉螺的上海光源，如同超级微观显微镜，不仅服务国内科研团队，也向全球科学家开放实验机时，无数新药分子、新型材料的微观观测在这里完成，每年支撑数以万计的科研课题。
产业端，世界人工智能大会落地上海多年，燧原科技、天数智芯深耕国产AI 算力芯片，实现算力硬件国产化落地，服务国内大模型训练、智能制造企业；商汤科技将计算机视觉技术运用于城市治理、文博数字化、文化创意多个领域。振华重工自主研发的自动化岸桥装备遍布全球港口，依托 AI 调度系统实现集装箱码头无人化作业，洋山深水港四期便是这套技术最直观的现实样本，巨型桥吊有序起落，码头几乎不见工人身影，成为全球智慧港口的标杆。
上海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图VCG）
更难得的是，上海的科创始终没有脱离人文底色，也反哺城市的历史文脉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豫园“山海奇豫记”把 AR 光影投射于古典园林；上海博物馆完成海量文物三维数字存档，免费向全世界开放数字文物库；AI 修复的老上海影像重现百年街市风貌；米哈游等本土团队将石库门、江南园林美学融入数字 IP，让海派文化借助数字媒介传递给全球年轻人。
科技没有割裂城市的历史，反而成为活化文脉的新工具，在“超现实”与日常之间，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豫园山海奇豫记（图VCG）
所谓摩登，从来不止高楼霓虹，更是一种现代城市的精神品格：尊重差异，拥抱多元，既不忘来路，亦勇敢奔赴远方。这，便是今日上海，是“魔都”，也是“摩都”，魔幻不变，摩登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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