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撰稿:李解
图片:受访者提供 (除标注出处外)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隋凯(Mike Sui)带着妻子和两条狗走进北京一家咖啡馆。混血面孔,一开口却是一口地道的北京话。聊到兴起时,他会突然切换口音,模仿不同地方的人说话,语气、节奏、神态也跟着变。
这样的能力,很多观众并不陌生。2012年,隋凯因一段“一人分饰12角”的模仿视频在微博走红。此后,他以演员、主持人等多重身份活跃于中国影视和综艺领域,并在电影《流浪地球》中饰演蒂姆,这成为他最具辨识度的银幕角色之一。
如今走到40岁以后,隋凯开始重新看待那些曾经伴随自己的标签、职业和身份。比起回答“我到底属于哪里”,隋凯似乎越来越在意的是:身处不同文化、不同城市和不同身份之间,一个人究竟该怎样理解别人,该怎样安放自己。
隋凯接受采访 陈知否摄
北京来了个“外国小孩”
隋凯出生在美国密歇根州,刚出生不久就随家人前往北京。
小时候,来自美国的母亲会告诉他,小孩子不能吃太多肉,要注意胆固醇;而他来自山东的奶奶,却会带着他钻进北京新街口的胡同吃炸串、烤串。
六七岁前往北京读书后,真正的挑战是语言。当时,隋凯已经在美国上过一年小学,到了北京后,又重新从一年级读起。他正好能跟同学们同步,只是开口说话时,还带着一点“外国小孩”的腔调。那时候北京街头的外国面孔远没有今天常见,同学们对这个新来的“外国小孩”颇为热情。
很多当时觉得理所当然的事,等长大以后再回头看,他才发现自己的童年和美国同龄人很不一样。
比如中国学校的午饭,饭菜装在“大铁桶”里,有时是红烧肉,有时是扁豆肉丝、圆白菜、炖豆腐。隋凯说,自己的味觉大概就是从那时候一点点养出来的:“我不是一个纯美国胃。”
隋凯在青岛东方影都的录音棚(受访者供图)
27岁,完成一篇时代递来的“命题作文”
2012年,一段由隋凯一人分饰12个角色的视频在微博爆红。
镜头前只有他一个人,却能在不同人物之间迅速切换。口音一变,语气、神态也跟着变,几句话之间就像换了一个人。
“那时候我都27岁了,已经观察世界很久了。”只是微博的出现,恰好给了这些积累一个出口。隋凯把那条视频形容成时代递给自己的一次“命题作文”。
爆红来得颇有些猝不及防。视频发布后,不少名人陆续转发。隋凯记得,第二天醒来,自己的微博在一天之内已经涨了约25万“粉丝”。
今天再回头看,他觉得自己当时甚至有点过于淡定:那时的他没有急着把突然到来的流量变成一套更明确的商业路径,也没有太强的“趁热打铁”意识。“我那时候有点太chill了。”
突然走红给他打开了很多门,也让一些原本看不见的“天花板”变得清楚。
在隋凯的感受中,在中国影视圈,适合外籍、混血面孔的影视角色依然有限。有时他会主动跟导演讨论:这个人物为什么不能由一张混血面孔出演?
隋凯在《流浪地球》的剧照
后来,让更多观众真正记住隋凯的,是电影《流浪地球》里的蒂姆。这个操着一口流利中文、夹在不同文化身份之间的角色,也成为他最具辨识度的银幕形象之一。
但这个角色的到来,并不是从《流浪地球》开拍时才开始的。
2013年拍摄《同桌的你》时,隋凯曾问导演郭帆,下一部准备拍什么。郭帆说,想拍科幻片。
隋凯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China科幻?中国有啥科幻?孙悟空要开飞机?”
三年后,郭帆把他叫到办公室,花很长时间给他讲《流浪地球》的世界观,最后告诉他:给你写了一个角色。
这句话成了隋凯一直记到现在的事。
他说,自己后来告诉郭帆,对这件事一直很感激: “其实他换谁演都行……找一个纯外国人也行,他就是为我写了一个角色。”
隋凯在《流浪地球》里的剧照(受访者供图)
“‘00后’没有一个人认识我了”
对于这些年兴起的短视频和竖屏内容,隋凯并不总是买账。恰恰相反,聊到自己不喜欢的内容,他常常批评得毫不客气。在“吐槽”中,他脱口而出:“我这人就是一‘愤青’,爱骂。”
话说出口,41岁的隋凯也笑了:“什么愤青?应该叫‘愤登’”。
可一个“愤登”再怎么看不惯新媒介,也绕不开时间本身。
今年,隋凯在健身房认识了几个“00后”大学生,发现对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更没有看过那条曾经刷屏的模仿视频。
“我说,‘00后’没有一个人认识我了。”
于是,他索性把2012年的多人模仿重新做了一遍。角色从当年的12个变成15个,一方面是想让曾经看过他的“80后”“90后”再回味一下,另一方面也想看看十几年后的自己,会创作出怎样的作品。
真正开始剪片以后,他却发现——自己的创作习惯也被时代潜移默化地影响着。
“哪怕我拍了这东西,我的节奏也彻底变了,比以前剪得要快很多。”短视频里常见的小提示音,他也会下意识地加进去。
到了40岁,除了“别人还认不认识自己”之外,隋凯开始想另外一些问题。
疫情期间,隋凯在美国生活,弄丢了中国的手机,原先使用的中国社交媒体账号一度无法登录。“基本上就放弃了自己以前所有的成绩。”
事业停下来以后,他反而开始重新审视过去那套内容生产方式。隋凯说,他不愿意为了维持曝光度,勉强自己持续生产一些连自己都觉得空泛的表达;也不想靠放大两边的差异,甚至彼此贬低来获取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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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凯与他的狗狗 陈知否摄
不管在哪边,都希望分享另外一边好的东西
随着隋凯在中国和美国之间一次次来回,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站在不同的位置看同一件事。隋凯说,自己开始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别人说起美国的一些印象,他会忍不住说“那边其实不是这样”;人在美国时,自己又会开始解说“真实的中国”。
“我是一个挺希望信息流通公平的人。”他说,“不管我在哪边,我都希望我能够分享另外一边我认为好的东西。”
在美国上高中时,有同学甚至会问他,中国人是不是还留着一百多年前的辫子。对方关于中国的有限印象,常常停留在《黄飞鸿》《卧虎藏龙》以及成龙、李连杰身上。
“所以你必须要对他们进行很多分享。”隋凯说,“我感觉我逐渐在潜意识里,就把这当成了自己的一个使命。”
在中国生活,隋凯总会带进一些美国习惯。到了美国,北京几十年的生活又会从许多小事里冒出来。
比如聊天。
重新回到中国生活后,隋凯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直接问朋友:“你刚才是被冒犯了吗?”“你现在有什么焦虑吗?”有些朋友会尴尬地笑:“这美国人说话真直接。”隋凯却觉得,一年甚至几年才见一次,为什么还要把有限的时间用来讲场面话?
但到了美国,朋友又会觉得他很懂“人情世故”:吃饭时会主动找人碰杯,不愿让一个人只顾自己闷头喝酒,也会留心一桌人的互动。
在两个地方生活久了,这样的“错位”反而成了隋凯的人生常态。
他也逐渐觉得,人与人的区别未必总要放到“中国”和“美国”这样的大框架里解释。很多时候,他更在意的只是一个人怎样对待另一个人。
在中美之间来回生活这么多年,到底哪里算家?隋凯几乎立刻回答:“我的归属感很弱。”
他说,这种感觉首先来源自己的成长环境。“在哪儿都会有人喊我‘老外’,或者喊China man。”对他来说,一个人的归属感本来就是“很微妙的东西”,也是一个直到今天仍然没有完全想清楚的问题。
“我觉得家乡永远都是一个承载着自己生存、生活轨迹的地方。”只是隋凯越来越不认同把“来自哪里”变成一种天然的优越感。 “所以我觉得,人没必要太执着于自己来自哪里,而是应该执着于你现在在哪。”
他说,更重要的是做一个好的“community member”(社区成员)。搬到哪里,就踏踏实实在那里生活;和周围的人建立联系,对自己生活的地方多负一点责任。 “你在哪儿,就多传播一些好的东西。”
说到这里,隋凯把话题绕回了前几天看到的一个替陌生人扶起自行车的打工人。“他不是北京人,他为什么在那?他以一己之力,让那条小街道多了一点点人情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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