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撰稿：林嘉慧
图片：受访者提供
在洛杉矶市中心的家里，艾杰西（Jesse Appell）的客厅茶几上总摆着一套茶具。灵感来了，他会先烧水、投茶，砌上一壶茶，再坐下来琢磨段子；有时，他也会对着镜头拍摄茶叶视频，发布到网上。茶香、段子和中文，至今仍是他生活里挥之不去的几样东西。
这位来自美国的喜剧演员，曾在中国生活十余年。从学习中文、拜相声名家丁广泉为师，到登台讲中文脱口秀，再到如今在洛杉矶继续做喜剧、经营茶叶生意，中国早已不只是他职业生涯的一段经历，而成为他理解幽默、表达自己，乃至认识自己的方式。
艾杰西在云南一处瀑布前喝茶（受访者供图）
一场改变命运的中国行
真正改变艾杰西人生轨迹的，是他第一次中国之行的最后一天。
2010年，艾杰西来到清华大学做了六个月交换生。那时的他从14岁起就喜欢喜剧表演，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把喜剧和中国联系在一起。交换期结束的最后一天，他参加了一场双语喜剧表演。站在台下，看着各国演员在两种语言、两种文化之间切换，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喜剧不仅可以让人发笑，也可以成为不同文化之间沟通的方式。
那场演出给他留下很深的触动。六个月的中国生活本来已经走到了终点，他却在离开前产生了一个新的念头：还想再回来，再到北京生活。
那时的艾杰西还不知道，相声、脱口秀，以及此后十余年的中国生活，都将从这个念头开始，逐渐进入他的人生。2012年，他以富布赖特学者的身份再次来到北京，开始系统学习中国传统喜剧，并拜相声名家丁广泉为师。
艾杰西师从相声名家丁广泉（受访者供图）
从那以后，“一个美国人能不能在中国讲好喜剧”，成了艾杰西需要不断回答的问题。
相声与他熟悉的美国单口喜剧并不相同。它有自己的师承体系、语言技巧和表演规则，一个外国人真正进入其中，面对的首先不是“怎么逗笑观众”，而是如何听懂、说准，并理解一句话为什么在这里好笑。
而丁广泉教给他的，也远不止是几个段子。
对艾杰西而言，丁广泉的意义早已超出一位相声老师。丁广泉教他如何说相声，也教他如何在一个陌生的文化里生活、做事和成为自己。艾杰西记得，师父从不会先把弟子分成“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他先把我们看成是人”。在这样的相处中，艾杰西学到的不只是相声本身，也包括怎样成为一个专业的喜剧演员，怎样与人相处等。
艾杰西参与创办喜剧中心，组织演出（受访者供图）
当“外国人”不再只是一个笑点
学习中国喜剧，并不意味着把自己变成一个中国人。相反，他需要找到一种方式，让一个美国人的观察和中国观众熟悉的语言、生活经验发生联系。中文是他的门槛，文化差异则是另一道更难跨越的门槛。在美国成立的段子，换到中国的语境里可能完全不好笑；而有时候，观众笑的又未必只是段子本身——一个美国人用中文讲中国人的生活，本身就足以构成一种反差。
艾杰西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外国人”身份既是限制，也是优势。
他开始把自己的局外人视角带进中国生活：北京的胡同、公共交通、家庭关系，以及那些中国人习以为常、外国人却可能产生不同理解的生活细节，都成为他的素材。他尝试把相声的语言节奏、中文里的双关和美国式单口喜剧结合起来，在两种喜剧传统之间寻找自己的位置，出生在波士顿的他自嘲自己是“美国东北人”。
那也是中国脱口秀逐渐发展的几年。艾杰西参与创办喜剧中心，组织演出，也开始登上中国电视节目。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真正觉得“我可以当一个喜剧演员”，就是在上了一档电视节目之后。
节目播出那天，他和朋友特意坐下来一起观看。电视屏幕里的自己，用中文讲着搞笑的段子。看到观众的反应，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很具体的确认感：原来自己真的可以站在中国的舞台上，把一个美国人眼中的世界讲给中国观众听，而且他们会笑。
这份确认，对当时的艾杰西而言或许比任何头衔都重要。因为从最初站在台下看双语喜剧，到学习相声、练习中文，再到站上中国电视的荧幕，他花了几年时间，才真正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不是一个模仿中国人的美国人，而是一个用自己的方式讲喜剧的美国人。
艾杰西（左二）与朋友们登台表演喜剧（受访者供图）
一只行李箱，离开了中国五年
2020年1月，参加完《欢乐喜剧人》的演出后，艾杰西飞回美国休假。那时完成拍摄后难得有9天假期，他只带了一个行李箱，以为很快就会回来。没想到，新冠疫情随即爆发，航班取消，中国签证也受到影响，俱乐部相继关闭，他尝试了各种办法，最终还是没能回到中国。
这一离开，就是五年。
不能登台，也无法回到熟悉的中国喜剧圈，艾杰西不得不重新寻找生活的方向。过去，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写段子、演出和与朋友一起做喜剧上；疫情期间，这些事情突然停了下来。
“喝的茶越来越多，写的段子越来越少。”他笑着回忆。为了维持事业，他尝试线上演出、播客、广告等不同方式，甚至想过做一个线上“茶馆”。后来，他在微信上联系认识多年的中国茶农，却意外发展成了一门生意。
最初，他瞄准的是中国市场，却意外发现，中国茶在海外同样大有市场。茶叶从中国来到美国，也成为他与中国保持联系的另一种方式。
艾杰西与朋友进行喜剧表演（受访者供图）
比起事业上的变化，他更想念的其实是留在中国的朋友。那些人是他刚开始做脱口秀时认识的伙伴。那时中国脱口秀还没有今天的规模，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脱口秀”是什么，大家也没赚多少钱，却因为单纯的热爱聚在一起。“那个时候真的就是因为喜欢。”艾杰西说。正是这样的经历，让他们之间结下了像战友一样深的情谊。
五年的美国生活里，他选择在洛杉矶重新开始：继续做喜剧，也开始经营茶叶生意。如今，他每年大约有四个月回到中国，一边演出，一边寻找茶叶。
艾杰西将广告投放到美国纽约时代广场的纳斯达克（Nasdaq）大屏广告牌上（受访者供图）
中国改变了他什么
如果说十几年前的艾杰西还在努力回答“一个美国人能不能在中国做好喜剧”，那么今天的他，已经不再需要证明自己。2026年2月，他出版首部回忆录《这一切在中国更好笑：一位美国喜剧演员的跨文化之旅》，将学习相声、做脱口秀、上电视节目以及在中国生活十余年的经历写进书里，目前正在计划推出中文译本。
十几年过去，中国留给他的显然不只是一个职业。如今，他一年大约八个月生活在美国，另外几个月回到中国。喜剧依然是他的身份，茶则从兴趣变成了一门生意。他把中国茶带到美国，也继续在中美两地寻找与中国的连接。
更深的变化，则藏在他的生活方式里。
他爱上了泡温泉。年轻时在东北生活、旅行时，他逐渐习惯了这种在热气中放松的生活。去大理时，他也喜欢逛集市，买新鲜的蔬菜和肉，不急着赶景点，只是感受当地普通而真实的日常。
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或许比“学会相声”更能说明中国对他的影响。中国让他学会的，不只是如何用中文讲笑话，而是如何真正进入一种不同的生活：去观察、去参与，也允许自己被另一种文化慢慢改变。
从一个来自美国的年轻人，到中国观众熟悉的“美国东北人”，如今，艾杰西有了自己的书、自己的茶，也依然往返于中美之间。中国没有成为他人生中翻过去的一章，而是成为他至今仍在继续生活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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