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撰稿：林嘉慧
图片：受访者提供
清晨的阳光穿过横断山脉，落在泸沽湖平静的水面上。群山环抱之间，湖面如镜，倒映着天空与流动的云影。这片横跨云南丽江与四川凉山的高原湖泊，不仅拥有独特的自然景观，也延续着摩梭人母系氏族文化与传统生活方式，使其成为外界所称的“东方女儿国”。
泸沽湖与摩梭人的故事，出现在祁奇（Ricky Qi）的第一部纪录片中。镜头跟随当地人的日常生活，记录这片高原秘境如何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中寻找平衡。这部作品，也成为他影像创作的起点。
从泸沽湖出发，这位生活在南加州的导演、摄影师和美国《国家地理》探险家，将镜头延伸至世界各地。他的足迹遍及七大洲，深入不同民族与社群，以影像记录传统文化在全球化浪潮中的坚守、变迁与新生。祁奇始终在追问同一个问题：当传统与现代相遇，人们如何将祖辈留下的经验与智慧，重新编织进当代生活之中？
祁奇身处户外，如鱼得水，镜头不辍
身份寻根
从父母的记忆到真实的中国
祁奇的故事，始于两种文化的交汇。
出生于中国昆明的他，两岁时便随父母移民美国。和许多华裔移民子女一样，他在美国社会成长，却始终与中国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联系。每到周末，当同龄孩子在户外玩耍时，他总要先学习父亲从中国带来的小学语文课本。
这种跨文化的成长经验，使他逐渐形成独特的身份认同。“有人说我是一半美国人、一半中国人，但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不能既是100%的中国人，也是100%的美国人？”
进入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后，他曾尝试学习医学和经济学，却始终找不到方向。直到选修中国近代史课程，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兴趣所在。“其他课我大多拿C，但历史课拿了A+。”
历史不仅让他找到擅长的领域，也帮助他理解父母讲述的中国。那些家庭记忆不再只是零散故事，而成为时代洪流中的一部分。
随后，他转入国际研究专业，主修现代中国历史，并师从著名中国研究学者保罗·皮科维奇（Paul G. Pickowicz）。在一次电影课程中，他以上海为背景执导短片《换不回的春天》，并在学校电影节上获得最佳影片奖。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影像不仅可以记录现实，也能够跨越时间，将历史与情感重新连接。“我当时觉得，这太有意思了。”他回忆道，“生活里有很多东西会消耗你，但真正能给你力量的东西并不多。对我来说，拍电影就是其中之一。”
2009年大学毕业后，祁奇前往中国，在上海一家律师事务所实习。他想亲眼看看那个存在于历史课本、父母记忆与个人想象中的上海，究竟是什么模样。转折发生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爵士乐酒吧。
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上海曾被称为“东方巴黎”，世界各地优秀的爵士乐手都会来到这里。祁奇带着相机出现在这些酒吧里，记录音乐家演出以及舞台之外的瞬间。
也是在这里，他第一次通过摄影获得报酬，也第一次意识到，影像不仅是一种表达方式，更有可能成为一种职业选择。更重要的是，摄影教会了他如何观察世界，如何通过镜头讲述一个场景，如何捕捉人与人之间真实而细微的情感。
他选择暂时离开既定轨道，带着相机开始旅行。从新疆到云南，他走进那些曾经只存在于书本里的地方。旅途中，他逐渐意识到，自己真正被吸引的，并不是法律条文，而是“故事如何发生”。
为什么某些影像能够跨越语言与文化，让陌生人产生共鸣？答案在行走中逐渐清晰。他最终决定放弃原本规划的职业路径，赌一次未知的未来。而这场改变人生的冒险，将他带回了一个念念不忘的地方——泸沽湖。
祁奇搭乘三轮车，穿越滇北山区
纪录片形成
从记录摩梭人到重走李白之路
云影层叠，群山环绕。清晨的泸沽湖倒映着天空与远山的轮廓。一位摩梭妇女背着竹篮，沿着山间小路缓缓行走，采摘野菜。这些日常场景，在这片高原湖泊延续了数百年。
真正吸引祁奇的，并不是风景本身，而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他将镜头对准摩梭人的日常生活：清晨的湖岸、热闹的家族院落、火塘边绵长的交谈。
随着拍摄深入，他逐渐意识到，眼前所呈现的并非一个供外界猎奇的“异域文化”，而是一套至今仍在运作的社会结构。在这里，男女建立关系后并不组成独立家庭，而是继续生活在各自的母系家庭之中。孩子由母亲家族共同抚养，舅舅往往承担重要的家庭责任，财产则由母亲传给女儿。
“很多人只看到了走婚习俗，但当我真正生活在那里时，才发现那是一整套完整的社会组织方式。”祁奇说。
镜头之外，变化也在悄然发生。随着道路、旅游和基础设施的发展，曾经封闭的山谷逐渐与外部世界相连。年轻人开始走出村庄，进入城市求学和工作。延续数百年的生活方式，第一次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祁奇意识到，自己所见证的，不仅是一个民族社群的变迁，也是中国乡村现代化进程中的一个切片。
然而，当时的他既没有导演经验，也没有团队和资金。第一次申请资助时，还遭到了拒绝。接下来的一年，他不断修改方案，重新完善拍摄计划。第二次申请时，他终于获得了美国国家地理探险家基金支持。
纪录片《同一屋檐下》（Under One Roof）由此启动。祁奇在泸沽湖及周边村落驻留近六个月，用两年时间完成拍摄。影片记录了摩梭人在传统结构与现代变化之间的张力，也记录了一个古老文化面对时代变迁时的韧性与困惑。
这部作品不仅让他获得美国国家地理探险家（Explorer）身份，也开启了他此后十余年的纪录片与摄影生涯。
从泸沽湖出发，他将镜头延伸至更广阔的中国文化空间：追随唐代诗人李白的足迹重访长江流域，记录三星堆遗址背后的古蜀文明，并持续关注那些在现代化进程中不断演变的传统文化与游牧民族。
拍摄向来不是整洁的行当。云南村寨，雨后拍摄现场实录
短片创作
从故事中探寻答案
中国农历除夕夜，平板电脑播放着春晚重播，空气中弥漫着年夜饭的香气。一位华裔母亲独自在厨房里忙碌，擀面、调馅，包着女儿最爱吃的韭菜猪肉饺子，等待家人团聚的时刻。
然而，她等来的却是女儿无法回家的消息。原本属于团圆的夜晚，最终只剩下她与满桌饭菜相对而坐。失落与孤独之下，她注册了一个网络交友平台，试图寻找陪伴，也由此开启了一段关于亲情、身份认同与归属感的旅程。
这是祁奇自编自导的短片《鼠年》（The Year of the Rat）。影片讲述一位华裔移民母亲在文化差异与代际隔阂之间，试图重新与在美国长大的女儿建立情感连接的故事。该片在夏威夷国际电影节首映，并获得中美电影节“金天使奖”，线上播放量超过69万次。
影片上映后，引发了许多移民家庭的共鸣。一位观众留言写道：“作为一名移民母亲，观看这部短片时，我从头到尾又哭又笑，完全停不下来。”
祁奇认为，这种共鸣来自普遍的沟通困境。“很多时候，父母和孩子成长于不同文化环境，既存在文化差异，也有代际鸿沟。沟通并不容易，甚至会让人想要放弃。”他说，“但我希望这部电影能够让大家看到，即使存在那么多障碍，爱依然能够穿越这些隔阂。”
祁奇受《国家地理》杂志委派，于南极洲拍摄
除了《鼠年》，他还自编自导短片《三鞠躬》（Three Bows）。影片讲述一位与中国文化渐行渐远的美籍华裔青年，通过一个并不完全理解的传统仪式，向已故祖父表达最后的敬意，并重新审视自己与家族、文化之间的关系。
从纪录片剧情短片，祁奇关注的主题始终没有改变：人与文化、传统与现代，以及我们如何在快速变化的世界中理解自己。
“古老的故事就像森林里的土壤，新故事从中生长。”他说，“那些流传至今的故事，依然能帮助我们理解今天的世界。”
目前，他正在开发两个全新项目：《天地之间》（Between Heaven and Earth）与《烽之子》（The Watchtower）。前者是一部沿丝绸之路展开的纪录片系列，通过探访横跨欧亚大陆的不同文明，寻找那些历经千年仍具有现实意义的思想与智慧；后者则是一部历史剧情长片，讲述晚唐时期一位失意士人在边塞烽燧中重新寻找信念的故事。
尽管形式不同，这些作品始终围绕同一个问题：当世界快速变化时，人们如何找到方向？
回望祁奇走过的路，从泸沽湖的摩梭人，到《鼠年》中的移民家庭；从李白走过的长江，到丝绸之路上的古老文明，他关注的从来不是过去本身，而是那些穿越时间仍能连接人的情感与经验。
在一个不断追逐新答案的时代，他选择回到故事之中。
因为他相信，有些问题虽然历经千年，却从未改变；而某些答案，或许始终藏在人类不断讲述的故事之中。
而祁奇所做的，正是继续把这些故事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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