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撰稿：林嘉慧
图片：受访者提供（除标注出处外）
南加州核桃市的阳光还在身后，推开“东方境”的门，仿佛一下走进了另一个时空。
衣架上一袭袭新中式服装沿着空间铺展开来，丝绸随着光线泛起细微的光泽，刺绣、盘扣和层叠的衣摆，把优雅、温婉、从容等不同的东方气质，一一呈现在眼前。几名女性围坐在一起，聊着中国文化、审美与服饰。人群中央，段段（Sandy Duan）正娓娓道来，讲着中国美学，偶尔停下来回答身边人的问题。在小红书等社交媒体上，她还有另一个广为人知的名字——“LA小仙爷”。
她曾经在中国国际航空工作11年，从空姐做到乘务长；后来离开中国、成为母亲，又重新开始创业。兜兜转转，她最终在万里之外的洛杉矶，把自己与中国之间的联系，一点点拾了回来。
段段身上，气质和身材的仙儿，加上为人处事的爷们儿，合在一起，便成了小仙爷（刘嘉南-摄）
从空姐到乘务长
她曾经拥有另一种人生
小时候的段段，并不是一个安静的女孩。她喜欢和男孩子一起玩沙子、泥巴，直到小学三年级转学后，声乐、舞蹈、主持等方面的天赋才逐渐显露出来。那时候，她甚至有过一个当明星的梦想。母亲看到了她的潜力，专门找老师培养她。高考时，她考上了北京电影学院，却最终没有去。
“我其实很不甘心。”这句话，她多年后回想起来依然清晰。为了考电影学院，她曾复读一年。“我觉得那么难，我好不容易考进来了，然后你又不让我去。”妈妈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她担心女儿进入演艺圈后需要付出太多，而当时的家庭也没有足够的底气支撑她走这条路。于是，19岁的段段听从了妈妈的建议，进入中国国际航空公司工作。
第一次穿上飞行制服时，她是兴奋的。对于一个在哈尔滨长大的女孩来说，走出东北、去北京、去更远的地方，本身就是一种吸引力。真正开始飞行后，她迎来的却是一种高强度的生活：凌晨三四点起床、红眼航班、长时间飞行，以及必须熟练掌握各种应急技能。11年的飞行生涯里，她经历过一次紧急迫降，国内、国际航班都曾飞过，最忙的时候一个月飞行时间达到120小时。
但飞行带给她的，远不止一份工作。
“我在20岁，就有了看世界的眼睛。”她说。那些在一次次起降之间积累起来的见闻，让她很早接触到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人和生活方式，也一点点拓宽了她对美和生活的理解。
而11年的高强度飞行，也磨出了她骨子里的“要强”。
“我是北方女孩子，从小个性里就有一点强势。”段段笑着说，“我做一件事情，就觉得既然做了，就一定要把它做好。”后来离开国航、来到美国重新创业，她依然带着这股劲儿。面对陌生的领域，她习惯先做起来，再一点点往深处走。
在小红书等社交媒体上，段段还有另一个广为人知的名字LA小仙爷（刘嘉楠摄）
离开熟悉的世界
她的人生重新归零
离开北京时，段段已经在那里生活了十多年。从19岁进入国航，到从空姐一路做到航务长，她的工作、生活和人际关系都已经建立起来。她原本以为，人生大概会沿着这条轨迹继续下去。
结婚、生子后，她的人生却出现了转弯。丈夫是美籍华人，婚后，两人一度带着女儿生活在北京。女儿出生后曾因肺炎住院，加上北京的空气质量，家里开始考虑孩子的健康问题。孩子爷爷后来提出：“要不搬去美国吧？”
这个决定听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却意味着把过去的人生重新清空。
“去了新的国家，我那十一年在北京积累的所有经验、人脉关系，全部都归零。我内心其实非常纠结。”她说。这种不确定感，与母亲从小对她的教育有关。母亲一直告诉她，女性一定要有自己的事情、自己的能力。“你不一定要多厉害，也不是一定要做女强人，但是你得有自己的能力。”
来到美国之后，她真正需要重新建立的，不只是生活，还有自己的身份。
孩子出生后，她曾有一段时间留在家里。“生完儿子后，在家呆了3年，我实在忍不了了，就开始出来创业。”创业初期，熬夜几乎成了常态。为了赶在第二天把货品整理好、交给代理商，她常常等孩子们睡下后，半夜一两点爬起来处理工作。
最初，她做的是台湾防晒品牌。因为自己重视防晒，也认可这个产品，她开始尝试销售，并发展代理商。“我是做一行爱一行的人。”她说。只要认定一个领域，她就愿意往里钻。
但真正让更多人认识她的，是疫情期间开始做起来的社交媒体账号。
2019年前后，她开始尝试经营自己的内容账号“LA小仙爷”。 这个名字，恰好概括了她身上看似矛盾的两面：气质和身材的“仙儿”，加上为人处事的“爷们儿”，合在一起，便成了“小仙爷”。
疫情期间，原本只是分享生活、审美和个人经验的账号逐渐积累起关注。镜头里的她皮肤白皙、身材纤细，看起来精致而柔和；但熟悉她的人知道，她的性格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一面。“我骨子里其实特别爷们儿。”她笑着说。东北女孩身上的那股豪爽和利落，也体现在她做事的方式里。她不喜欢拖泥带水，更习惯先行动起来。
这也是段段创业过程中最明显的特点，不等“万事俱备”，而是先迈出一步，再一点点把路走出来。
段段穿着新中式服装在敦煌沙漠
在洛杉矶打造东方美学空间
她想留下的，不只是一件衣服
七夕沙龙当天，“东方境”里人声渐渐热闹起来。几名女性穿着新中式服装，在衣架与茶席之间走动；有人欣赏衣料上的刺绣，有人端着茶杯交谈，偶尔传来笑声。窗外是洛杉矶的阳光，门内却像一个属于东方的节日空间。
这是段段创业以来举办的第七十二场沙龙。而这一切，最初只是从社交媒体上的一些分享开始。疫情前后，段段开始在小红书上分享自己的生活。她穿着新中式服装做护肤、化妆，也分享日常。没想到，吸引目光的恰恰是她身上的衣服。
评论区里，“你的衣服哪儿买的？”“这个发卡是哪儿的？”之类的问题越来越多。身边的朋友也注意到了她的变化：“段段，你换风格啦，现在这样穿新中式特别好看。”
这些反应让她意识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也许真的有人愿意买单。
很快，她开始穿着新中式服装做直播，把自己喜欢的衣服介绍给更多人。大约半年后，账号逐渐有了关注度，也开始有人通过她购买服装。“我妈都说我也奇了怪了，怎么会有一个人因为爱美、臭美，把自己养活。”
2024年12月，段段举办了第一场新中式沙龙。她把线上积累的关注带到线下，让人们试穿服装、触摸面料，也在喝茶聊天中感受新中式背后的审美与文化。从第一场到第七十二场，沙龙渐渐成为“东方境”的重要组成部分。
创业初期，团队几乎只有她一个人，家人则成了最早的支持者。婆婆几乎每一场沙龙都会到场。没有助理的时候，也会帮她做一些现场工作。这份支持，也让她能够把更多精力放在创业上。
真正走进这个行业后，她才发现，喜欢服装和经营服装，是两回事。
为了弄懂面料、版型、工艺和中式服装的特点，她重新从头学起，“埋头在书里面”。与此同时，开店的现实问题也接踵而来。她花了一年半才找到合适的店面。租赁、选址、手续、招牌审批……许多在中国习以为常的事情，到了美国都要重新摸索。虽然难，但她最后得出的结论却很简单：“任何事情，做比想更重要。”
她一直保留着记笔记的习惯。看到一句话、听到一个观点，或者经历某个瞬间，她都会记下来。创业这些年，那些零散的句子也慢慢变成了她理解生活、理解自己的方式。“谢谢当初的自己，愿意走出舒适圈。”
第七十二场沙龙结束时，衣架上的衣服依旧静静挂在那里。很难想象，最初的那套新中式，只是一次“我先试试”的尝试。如今，它已经成为“东方境”里的一部分，也成为段段在洛杉矶继续讲述东方美学的一种方式。
段段（前排左三）在东方境举办沙龙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