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撰稿:林嘉慧
图片:受访者提供
盛夏之下,一个手握利刃、来自古代的女刺客,突然出现在现代都市。她原本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来,却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也卷入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爱情。
2018年,这部由爱奇艺推出的网络剧《朕的刺客女友》,获得较高行业热度,也成为早期穿越题材网络剧中颇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而在这部作品背后,有一位年轻的制片人——林子群。那时的她,正在中国影视行业里学习如何把一个故事制作出来。多年以后,她的职业版图已经从中国网剧延伸到海外短剧,并进一步进入数据驱动与AI影视。
对她而言,变化的是内容形态和技术,始终没有改变的,是一个制片人如何让一个故事成为作品。
作为制片人,林子群兼具国际视野和跨文化制作经验
从喜欢故事,到决定做一个“搭桥的人”
林子群从小就是一个喜欢故事的人。小学开始,她便沉浸在电影与小说的世界里。随着接触的作品越来越多,她发现,自己感兴趣的不只是故事本身,还有故事如何通过影像被表达出来。
大学进入浙江传媒学院后,这份兴趣开始变成专业能力。她主修电影制作,参与导演、制片及短片创作。大一时,她便尝试自己写剧本、拍摄短片,其作品《小偷》在全国大学生影像展获最佳剧情片。这次经历给了她很大的信心,也让她看到:一个脑海里的故事,可以通过一群人的合作真正变成影像。
但参与完整创作之后,她也看到,镜头之外还有另一套决定作品能否成立的逻辑。一个好故事并不意味着它一定能够被拍摄;有了创意,还需要找到合适的团队、资金和执行方式。
这让她意识到,会讲剧本里的故事还远远不够。一个作品从最初的创意,到最终被观众看到,本身就是一个更大、更复杂的故事。它需要资金、团队、制作、协调、市场和无数人的共同参与。只有把这个更大的故事讲明白、推动它一步步走下去,剧本里的那个故事才真正有机会抵达观众。
林子群(前排右三)参与网络剧制作
大学毕业后,林子群进入中国影视行业,从基层制片做起,逐渐参与网络剧项目。进入行业后,她开始熟悉影视项目从开发、筹备、拍摄到发行的完整流程,也第一次真正面对创作之外的现实问题:预算、进度、团队协作,以及平台和观众的需求。
2018年暑期档,《朕的刺客女友》上线爱奇艺。古代刺客穿越现代都市,古装、武侠、爱情、职场与穿越被放进同一个故事。对当时的网络剧市场而言,这是一种颇为大胆的类型混搭;而对林子群来说,这也是她早期理解“制片人”价值的一次实践。
从剧本到演员,从动作戏到现代都市场景,每一个选择都需要在创意与现实之间寻找平衡。她也第一次更加具体地理解,制片人的工作,就像为一个项目点亮一盏灯,让不同创作部门找到共同的方向,在协作中把一个最初的想法,最终变成完整的作品。
工作之余,林子群喜欢到自然中去
从中国网剧到全球短剧
随着参与的项目越来越多,林子群发现自己面对的问题已经不再只是“怎么拍”,而是“为什么拍、投多少、先做哪一个”。如果手里同时有十个项目,应该把有限的资金和制作资源放在哪一个?一部作品的预算应该做到什么程度,才最有可能获得市场回报?
这些问题让她意识到,制片人其实一直在做一种资源配置的决定。创意决定故事想去哪里,预算决定它能走多远,而市场则决定这场冒险是否值得。
于是,她没有把MBA当成一次简单的学历提升,而是把它当成补上自己职业能力中另一块缺口的方式,来到美国洛约拉马利蒙特大学,学习娱乐产业管理。
2020年疫情让全球影视行业陷入停摆,也迫使她暂时离开熟悉的影视制作环境。进入SHEIN后,她第一次直接面对不同国家的消费者。这段经历看起来与影视无关,却让她开始重新思考一个过去在片场很少直接面对的问题:观众为什么会停下来?
直播间里,一个消费者可能几秒钟就划走;影视内容里,观众同样可以随时离开。她开始意识到,改变的只是内容载体,人与内容建立连接的逻辑并没有改变。“电商里卖的是产品,短剧卖的是故事。”
也正是在这里,她过去积累的影视经验与全球化内容产生了连接。之后,她担任《Alpha of Aberdeen》的总制片人,负责项目的整体制作。该剧于2024年获得 Golden State Film Festival 最佳爱情长片奖,并成为首部在TCL影院大屏展映的短剧之一。
进入海外短剧后,林子群很快发现,传统影视制作中很多默认的节奏,在竖屏短剧里都必须重新调整。传统电视剧可以花几集建立人物关系,但短剧没有这样的时间。团队必须不断问自己:如果观众只给你5秒,你希望他先感受到什么?这也是她后来总结出“情绪推进”比完整铺陈更重要的原因。“短剧最关注的是情绪的推进,而不是把故事逻辑讲得特别完整。”
“制片人最重要的能力,是解决问题。”她之所以越来越强调“解决问题”,并不是因为这是一个抽象的职业理念,而是因为片场每天都在迫使她做这样的选择。演员状态、天气、设备、导演意见、拍摄进度,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变化,都可能影响整个项目。
但制片人的另一面,很少出现在项目宣传里。林子群回忆,拍摄最忙的时候,她白天在剧组处理各种问题,到了晚上回到酒店、关上门,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筋疲力尽。“绝对有那种崩溃大哭的时候,家常便饭。”
她印象尤其深刻的一次,是两位导演分别负责文戏和武戏,因为创作理念不同产生分歧。两位导演的分歧,并没有一个简单的“正确答案”。如果她选择支持其中一方,另一方的创作诉求可能受到影响;如果迟迟无法做决定,整个拍摄进度又会被拖慢。最后,她需要解决的不是“谁是对的”,而是“如何保证项目能够按计划、高质量地完成。”
林子群在片场工作
当AI降低制作的边界,制片人还要做什么?
2025年7月起,林子群重新以创业者的身份进入影视行业。与此同时,她开始把更多注意力放到AI。
在她看来,数据正在改变制片人的判断方式。过去,制片人更多依赖经验判断观众喜欢什么;如今,观众的停留、流失、付费等行为开始成为可以被观察的数据。
《Runaway Billionaire Becomes My Groom》便是这一趋势下的代表性作品之一。2025年,该剧成为海外短剧市场的热门作品,也体现了短剧内容快速生产、移动端触达、根据市场反馈持续调整的商业模式。
林子群认为,数据帮助制片人“如何判断”,AI改变的,则可能是制片人“能够做到什么”,AI触碰到了她做制片人以来一直面对的问题:想象力和预算之间的矛盾。
做制片多年,她太清楚一句“把楼炸掉”背后意味着什么——可能是数十万甚至数百万美元的制作成本。现在,AI正在逐渐降低这种限制,让一些过去“拍不起”的场景拥有实现的可能。
“以前我们会想,这个东西拍不了,所以不得不对创作设限。现在反过来,我们会鼓励编剧:你可以放飞想象力,尽可能挣脱现实条件的束缚。”
“我没有用AI去代替片场里的演员,也不是让AI去代替创作者。但我希望用它,让我们在同样的预算下,能够给观众带来更好的体验。”对林子群而言,制片人的工作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当过去需要资金、时间和技术解决的问题,越来越可以交给数据和AI,当“把一个故事拍出来”变得比过去容易,真正稀缺的反而可能不再是制作能力,而是判断力——什么值得做,为什么现在做,以及怎样让它真正与观众发生关系。
这或许也是她从传统影视走向全球短剧,再走向AI影视之后,正在寻找的下一个答案。
(本文为《美华》杂志原创内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或以其他方式侵犯版权。如有意转载,请与洛杉矶中国文化发展中心《美华》杂志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