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撰稿： 张晶春
洛杉矶西区，威尔希尔走廊。这条被称作“黄金走廊”的大道两侧，排列着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现代主义高层公寓塔楼。今年是摩根搬到这里的第15年。
深蓝色短袖衬衫，浅米色长裤，左腕一只金银双色的劳力士，白发和胡须修剪得很整洁。与人们想象中的好莱坞著名制片人不太一样，摩根的眼神真挚而专注，更像是一位经常在深度思考的大学电影系教授。
访谈开始时，安德鲁·摩根面容严肃，但随着近六个小时的讲述渐次展开，他丰富的表情、语调与肢体语言也逐渐显露出来。这位74岁的美国著名制片人的一生，就像一座馆藏浩瀚的私人中美电影博物馆——每一件由摩根的记忆凝结而成的展品背后，都是一个画面清晰如初、值得载入中美电影史册的动人故事。
安德鲁·摩根在自己书房中的中式婚床前（刘嘉南 摄）
两万骑兵之外
摩根刚从吉尔吉斯斯坦回来，带回的是对电影《成吉思汗》的巨大期待——这个项目已经筹备了十二年。这部电影最初与《现代启示录》编剧、《野蛮人柯南》导演约翰·米利厄斯（John Milius）合作开发，后来因故搁置。三年前，两人决定重启，如今正与一位新加入的英国编剧一起继续打磨剧本。
摩根对新编剧反复强调一个要求：“骑在战马上的成吉思汗，必须是整部电影中让观众无法移开目光的那个人。”这部筹备中的好莱坞巨制会从成吉思汗权力鼎盛时代开始，以继承危机制造张力：一个征服者必须决定身故之后，庞大的帝国应由哪个儿子继承；如果他作出错误选择，亲兄弟可能彼此残杀，而他的妻子将眼睁睁面对骨血相残，无力阻拦。这不是《奥德赛》式的英雄归途故事，摩根筹备中的电影《成吉思汗》，要探寻的是一个征服者如何在权力与人性的终极困境中寻找出路。
两个参与合拍的国家，其电影机构已经承诺各自提供一万名身穿戏服的骑手。“两万名真正的骑兵，真正的人，而不是电影特技。”摩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那只是布景，不是故事。”真正吸引摩根的，一如五十多年来他始终为之努力的，是用一部电影联结不同地域与文化背景的人们。他希望中亚各地的观众看完《成吉思汗》，都能从这部以崭新视角贴近历史的电影里识别出一部分属于自己的历史。“成吉思汗像一只足球，亚洲的每个国家都想把他抱回家。但他首先是属于多民族的统一国家——中国的英雄。”
安德鲁·摩根（左二）、李小龙与香港嘉禾电影创始人邹文怀（右二）等人在片场讨论《龙争虎斗》的制作细节。（图/受访者提供）
怀揣六百美元，去往香港
20岁那年，摩根在堪萨斯大学攻读中国历史与亚洲研究，并且学习中文。临近毕业时，他决定前往他向往已久的中国工作，但是彼时的中国距离尼克松访华还有半年，国门尚未开放，于是摩根决定先去香港，然后再等机会去中国。
感恩节假期时，他找到一位教授，开门见山地问：“能不能帮我在香港找份工作？”一个月后，教授从华盛顿打来电话问摩根：“你是真的要去香港吗？我的朋友邹文怀（Raymond Chow）刚离开邵氏影业，创办了嘉禾影业。你愿意加入这个初创的电影公司吗？”
摩根的第一份工作使他得偿所愿，得以前往香港。摩根的父母觉得这事荒唐得令人担忧，拒绝为他买机票。他只好去找祖母，借了600美元。祖母把钱给他时叮嘱道：“别做什么疯狂的事，一年后就回来，好吗？”祖母和摩根自己都不知道的是，十二年后，摩根才卖掉了自己持有的股份，正式离开了香港嘉禾，回到了美国。
回忆起在嘉禾的岁月，摩根满怀感恩：“无论是普通同事还是李小龙（Bruce Lee），他们都慷慨地接纳了我这个和他们完全不一样的陌生人，给了我莫大的善意和帮助。这奠定了我职业生涯的基色，从那以后，我也同样自然地与来自不同背景的人们合作，一起拍摄电影。”
安德鲁·摩根与李小龙在办公室交流（图/受访者提供）
李小龙的咖啡
摩根进入嘉禾没多久，李小龙从罗马拍完《猛龙过江》恰好回到了香港。他走进嘉禾的办公室，突然看到办公室里多了一个年轻的白人助理，于是停下脚步，问摩根：“你是谁？”
“我是办公室助理。”摩根回答道。李小龙和邹文怀开会出来后，又在这个和他一样来自美国的年轻人面前停下：“你具体做什么？”“什么都做，翻译字幕，写信。”摩根回答。“走，我们去喝杯咖啡。”李小龙邀请摩根出去坐坐，聊聊天。由于两人有着相似的文化背景，很快成了朋友。
李小龙和摩根常常待在办公室里很久，讨论《龙争虎斗》制作的细节。在此之前，李小龙在香港制作的电影尚未进入西方市场。1972年7月的一天，李小龙向摩根谈起一个从未向外人提起过的心愿：“总有一天，我的儿子Brandon（李国豪）会坐在美国的电影院里，看到一个长得和我很像的人正在出演电影里的主角。不止是为了我的儿子，我希望所有的少数族裔，有一天能在世界影坛上看到我扮演的银幕英雄。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和史蒂夫·麦昆（Steve McQueen）一样的大电影明星，说不定会比他更有名气。”
可惜的是，那个致命的午后很快到来。五十年后的洛杉矶，摩根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怅然望向自己对面的古董书架：“李小龙去世实在太早了。我好想告诉他，才仅仅过去了几个月，他心底的梦想就实现了，甚至超越了他当初的梦想。《龙争虎斗》在美国上映后的巨大成功改变了一切。香港电影也因为他和他的电影，开始真正走向世界。”
更让人心碎的是，华纳兄弟其实早已为《龙争虎斗》在好莱坞的首映寄来一套头等舱机票。李小龙原本将成为约翰尼·卡森（Johnny Carson）主持的《今夜秀》（The Tonight Show Starring Johnny Carson）史上第一位以头号嘉宾身份登场的华人明星。李小龙最终埋葬在了西雅图。摩根和摄影师也搭乘同一班飞机，他负责葬礼的筹备和拍摄，这些素材后来进入了纪录片《李小龙的生与死》。
《龙争虎斗》在洛杉矶中国戏院首映那晚，摩根站在剧院门外，看着大排长龙的人们沿着好莱坞大道向两头延伸，他的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响：“站在这里的本来应该是李小龙，不是我。”李小龙生前向摩根吐露的心愿实现了——他打破了那层看不见却坚实的天花板。因为这部遗作，李小龙掀起的功夫热浪席卷美国乃至全世界，只是他没能亲眼看见。
安德鲁·摩根与李小龙、许冠杰（左一）合影（图/受访者提供）
成龙：我不是李小龙
李小龙去世后，嘉禾影业开始寻找能够进入美国市场的下一位功夫明星。拍《杀手壕》时，成龙私下找到摩根，他坦诚地说：“你得跟导演和美国制片人谈谈。我不是李小龙。我演不了那种硬汉。我鼻子大，长得滑稽。观众喜欢看我做傻事，会被我逗笑。你们如果把我拍成李小龙式的功夫明星，一定会失败。”
摩根感叹道：“相信我，一个人能够成为明星，自有他的道理。成龙就具备深刻的自知之明，这本身就是一种智慧。”摩根把成龙的这番话带给了美国制片方。银幕上的成龙后来不再板着脸等人挑战，他会摔倒，会喊痛，会抓住身边任何东西继续打下去。美国电影院里的观众们笑了，也因为这些精彩的动作电影记住了成龙（Jackie Chan）的名字。
多年以后，陈可辛导演在洛杉矶给摩根讲述了电影《投名状》的故事概要。当陈可辛和摩根从洛杉矶飞到上海邀请李连杰出演主角时，李连杰显得很犹豫：“在所有我出演过的电影里，我其实一直在做武术家，我不是一位演员。”摩根回答道：“有陈可辛导演在，你大可放心。相信他。在他的指导下你会演得很好。”当摩根看到《投名状》的样片中李连杰在镜头前如此自然地落了泪，他惊讶地转过身问陈可辛：“你是怎么做到的？他可是个硬汉啊！”
2008年，第27届香港电影金像奖的颁奖之夜，当台上的吴君如宣布李连杰获得最佳男主角时，摩根就坐在李连杰的旁边。他亲眼目睹了李连杰转身先向刘德华表示祝贺的一刻——他不敢相信自己拿到了这个极具分量的表演奖项。直到那一晚，李连杰才终于相信自己是一个真正的演员。摩根讲到这里时笑了起来。
那一晚，摩根担任监制的《投名状》斩获最佳电影、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等八项大奖，摩根担任出品人的《门徒》则获得最佳男配角与最佳剪接两项奖。“十项大奖！金像奖典礼之后，我们庆祝到很晚，那是一个终身难忘的夜晚，也是属于香港电影全盛时代的一个夜晚。”摩根的笑声中混杂着感慨。
摩根的眼神真挚而专注，更像是一位经常在深度思考的大学电影系教授。（刘嘉南 摄）
中国电影，如何再度与世界联结？
1999年刚刚回到中国内地看项目时，摩根听到的数字震撼了他：当时全中国一年只拍摄了98部电影，能发行的大约只有25部。其余影片花完了预算，也完成了制作，然后被送进北京的仓库，像是一个个被遗忘了的梦。这让他意识到，中国电影产业最大的瓶颈不在创意或制作，而在流通。
与陈可辛合作《如果·爱》《门徒》《投名状》后，摩根的工作重心再次回到中国。摩根认为，中国电影有一个问题始终没有解决,如何真正走向全球观众？ “先为中国观众拍摄影片，质量足够好的话再考虑在好莱坞发行，这个模式行不通。”摩根坚定地说，国际发行不是影片完成后的附加工序。决定拍什么之前，制片人就应该了解目标市场，什么故事，什么样的英雄能打动当地观众；影片完成以后，还应针对中国与国际市场分别剪辑，适度调整。
“中国拍出过很多好看的电影，原本应该在世界范围内获得更高的知名度和更好的票房成绩”，摩根惋惜地说。在近六个小时的访问中，摩根不断把话题拉回到他对中国电影的关切。“中国无疑处于上升期，这个伟大国家需要与之相匹配的软实力，影视作品正是最有影响力的载体之一。”摩根再三呼吁中国尽快建立面向西方影院的宣发体系，定制与发行更多优秀的影视作品。
好莱坞著名制片人安德鲁·摩根（刘嘉南 摄）
这些年，摩根与中国电影的合作已不只发生在片场。他长期担任中美电影节共同主席，在洛杉矶观看中国新片，参与选择值得带给美国观众的作品。2025年，他又担任电影节创投单元的终审评委，从两百个送审项目中挑选值得继续发展的剧本和合拍计划。与此同时，他还是亚洲国际电影节董事会成员。
五十多年前，摩根在嘉禾替香港电影寻找海外观众；如今，他仍在做这件事，只是更专注于把自己的经验交给希望走向世界的中国电影人。“给中国电影人机会，”他说，声音里带着恳切，“让美国人看看中国人有着多么丰富的幽默感，也让年轻的美国人知道，他们和年轻的中国人有多少共同之处。”
半个世纪前，摩根见证了李小龙的成功。今天，摩根依旧怀揣着一个强烈的心愿：帮助更多优秀的中国影视作品，穿过李小龙当年推开的那扇厚重的大门，在世界各地找到自己的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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