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稿|胡晓娟
图片|VCG(除标注出处外)
当我们谈论深圳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
或许是无人机飞跃城市上空把奶茶或咖啡稳稳送到消费者手上,或许是华为如何在5G的技术领域硬生生蹚出一条路来,是大疆怎样把无人机从极客玩具变成了全球消费品类,又或者是龙华大浪街头的无人驾驶车怎样在30分钟内完成极限配送……
当我们谈论深圳时,我们总无法忽视这座城市的先锋气质。
从1979年宝安县撤县建市,到蛇口开山炮炸开旧观念的那一声惊雷,再到今天光明科学城里各种科学装置的低鸣,深圳的先锋,已经成为它的城市伦理:不复制别人的路,不迷信既有的答案,不把“从来如此”当作“理应如此”。它允许试错,奖励实干,接纳每一个愿意从零开始的人。在这座城市,你不需要解释“我从哪里来”,只需要回答“你想去哪里”。
深圳蛇口渔港(图VCG)
滩涂之上,敢为天下先
深圳这座城,从诞生之初,就有敢为天下先的精神。
1979年之前,这里还叫宝安县。很多老深圳人还记得,当时从深圳镇到蛇口,沿途大半是坑洼的土路,路边是连片的荔枝林和滩涂,海风卷着咸腥味吹过,能看见对岸香港的灯火在暮色里若隐若现。直到蛇口工业区的第一声爆破在乱石滩上响起,这片试验田从诞生之初,就被赋予了试探未知的使命。
深圳面朝南海,背靠东莞、惠州,与香港水陆相连。这种地理格局,天然赋予了它海洋文明的开放性。这种刻在地理基因里的开放性,慢慢从物理的贸易通道,内化成了整座城市的精神气:你不用困在既定的规则里,不用怕走没人走过的路,哪怕迎面而来的是不确定性,也要敢迎着浪潮往前走。
海风翻涌四十余年,这份面向外部世界的开放,始终流淌在深圳的城市血脉里。蛇口时间广场上的标语牌已经斑驳,但它确立的“敢为天下先”价值观,早已长进深圳人的骨血。
让这种精神落地生根的,是从五湖四海涌来深圳的人。这是一座没有原生土著占主导的移民城市,官方数据显示,深圳实际管理人口中,外来人口占比超过七成,平均年龄三十多岁。你在这座城市里,很难找到一个“祖上三代都是深圳人”的本地人,也没有人会用资历和出身给你贴标签。
“来了就是深圳人”,从来不是一句写在广告牌上的空话,来自天南海北的人,把各自的活法、各自的观念带到这里,慢慢揉在一起,最后长出了深圳独有的先锋人格:不唯资历、宽容试错、尊重实干,机会永远向愿意闯荡的普通人敞开。
深圳湾文化广场落成后的深圳湾(图VCG)
把“先锋”写进城市基因
现在回头看深圳的发展,最让人惊讶的不是它建了多少高楼,而是它在起步阶段的超前眼光。在全国多数城市还在摸索粗放式发展路径的时候,深圳已经悄悄把“先锋”两个字刻进了城市规划的图纸里。
2003年,《深圳2030城市发展策略》启动编制,在讨论中首次提出了“先锋城市”这一定位,这个当时看起来有点“出格”的定位曾引发很多人的不解:“一个刚发展二十多年的城市,凭什么说自己‘先锋’?”但规划者们力排众议,将“先锋城市”放在了深圳定位之首。这个大胆的选择,让深圳从根上就拒绝复制别人的路径,它要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走自己的路,首先体现在城市的格局规划上。
建市之初,深圳就不满足于做一个单纯的工业区,而是规划做多功能性综合城市。它没有像传统大都市那样盲目“摊大饼”,而是采用了带状组团式布局——福田是行政文化中心,罗湖是商业老区,南山是科技高地,盐田是港口,宝安是制造基地。各组团之间用绿地、山体、河流隔开,像一串被绿廊串起的珍珠。这种“产城融合”的创新格局,给城市留出了自然的缝隙,让工作、居住、公共配套就近布局,使深圳没有“卧城”的压抑,反而有一种从容生活的呼吸感。
深圳湾文化广场独特建筑吸引众多民众和游客(图VCG)
深圳还是国内最早做城市设计国际招标的城市,也是最早制定地方规划标准的国内城市之一。你看丹麦MAD建筑事务所设计的深圳湾文化广场,它被设计成“漂浮的岛屿”,白色的曲面屋顶像海浪,下面的广场向所有人开放,周末有孩子在草坪上放风筝,也有老人在树荫下唱粤剧;平安金融中心492米的玻璃幕墙直插云霄,但底部的裙楼却留出了大片公共空间,让上班族们在午间可以休憩和吐纳。福田中心区的轴线,由库哈斯参与规划,把政府、市民、商业空间编织在一起,不分你我,互惠共生。这些成为深圳名片的建筑地标,不是冰冷的,有距离的,而是在尝试与山海、与市民展开对话,建筑在这里不是被瞻仰的,是被使用的。
建筑带来美学,人文带来温度。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UABB),正是那个温度。
2005年,第一届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在华侨城旧厂房开幕,从此拉开它“城市即展场”的展览理念序幕。2017年,双年展把展场搬到了南头古城——一个有着近1700年历史的岭南古村,同时也是深圳最大的城中村之一,主题展场就设在南头古城报德广场和周边老建筑里。你走进一条窄巷,墙上挂着参展艺术家的装置作品,旁边是卖肠粉的小店,蒸汽扑在展览海报上。这种反差,不是刻意的文艺,而是一种真实的共生——艺术没有把生活挤走,生活也没有把艺术稀释。
历经20年,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已成为深圳的城市文化品牌,双年展去过蛇口浮法玻璃厂、盐田沙头角码头……它把城市本身当成展品,让市民在逛展的同时,重新认识自己住的地方,有趣有料的同时,也赋予了深圳别样的人文温度。
大沙河生态长廊绿道(图VCG)
山海连城,把半座城市还给自然
每一个刚到深圳的人,都会由衷地感叹这座城市的绿意和开阔,一面是广阔的水,一面是葱茏的绿,好一个山海连城。
而这占了半城的温柔绿意,背后也藏着深圳锋利的气质。
深圳的土地面积不到两千平方公里,其中近一半被划入生态控制线。在寸土寸金、地价动辄数亿的深圳,这几乎是一个奢侈的决定。但深圳做了,而且做得早,同样在城市规划之初就已经定下,要把半座城市还给自然。
深圳的“山海连城”计划提出构建“一脊一带二十廊”的生态骨架。所谓“一脊”,是大鹏至梧桐山至阳台山至珠江口的山脉骨架;“一带”是深圳湾、大鹏湾、大亚湾的滨海休闲带;“二十廊”是从山到海的通廊,把绿意切进城市的每一个街区。
这不仅仅是纸面规划,你今天可以从梧桐山脚下的北大门出发,沿着徒步道一路走到深圳湾,全程超过二十公里,大部分路段被绿荫覆盖。晨登梧桐山,夜眺深圳湾,不再是诗意的想象,而是深圳人周末的日常。
第七届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在深圳南头古城启幕(图VCG)
而公园城市的理念,在深圳也被赋予了更具体的内涵。深圳现有各类公园一千两百多个,是名副其实的“千园之城”。大沙河生态长廊,从前是一条臭水沟,治理后变成了贯穿南山的绿色动脉。周末,如果一个三口之家骑着共享单车从大学城一路滑到深圳湾,他们将在沿途经过湿地、草坪、篮球场,孩子们可以在浅水区捞蝌蚪,年轻人可以在河边的草坪上搭帐篷、煮咖啡。这种“公园+生活”的模式,让绿色空间不再是被围墙圈起来的景观,而是可呼吸、可社交的公共客厅。
深圳的公园还特别“会玩”。莲花山公园的草坪上,周末有“草坪音乐节”,年轻人抱着吉他唱民谣,旁边是卖柠檬茶的小摊;深圳湾公园的沙滩上,有人搭起帐篷露营,煮咖啡、烤串,晚上还能看无人机灯光秀——1.2万架无人机在夜空中拼出各种字样,海面上倒映着灯光,像撒了一把星星。
更先锋的是,深圳把公园和商业、文化缝合在一起,创造出“公园+商圈”的模式。你在万象天地的商场里逛累了,出门就是公园,能坐在树荫下休息;你在海岸城的餐厅吃完饭,步行五分钟就能到深圳湾公园,看海、吹风,把晚饭的卡路里消耗掉;欢乐海岸把商业体建在湿地旁边,食客隔着玻璃看黑天鹅游过……
这种“公园+”的无限可能,让绿色空间变成了市民的“公共客厅”,在极速运转的都市节奏里,给每个人留出了一片能慢下来的心灵角落。公园也不再是城市的配角,而是城市本身的一部分,和人们的生活丝滑融为一体。
莲花山公园草地音乐节(图VCG)
面向未来的科技之城
1983年,未来学家阿尔文·托夫勒的《第三次浪潮》进入中国人视野,书中对工业时代必将让渡为信息时代的预言,像一颗火种,落在了深圳这片干透了的滩涂上。
两年后的1985年,深圳科技工业园成立。那片地方,当时还是一片农田,种着水稻,养着鸭子,谁也想不到,这里会成为今日深圳高新区、乃至整个珠三角科技产业带的原点。从那片农田里长出的,不是庄稼,而是中国最密集的科创技术。
从最早拿着一张零件图纸反复打磨的加工厂,到后来一步步啃下核心技术的硬骨头,深圳用几十年的时间,完成了从“制造”到“智造”的艰难跨越。这里诞生了华为、腾讯、大疆这样走向全球的科技巨头,诞生了连续六年霸榜全球市场的全景影像品牌影石Insta360,诞生了把裸眼3D技术做到全球领先的硬科技企业,但真正支撑起这座科创之城的,从来不止这些站在聚光灯下的巨头。
光明科学城科学技术馆新馆,观众体验可穿戴通信设备(图VCG)
空间里,无数年轻的极客熬着夜推演代码,在十几平米的工作室里反复调试产品,把一个脑海里的想法慢慢变成能握在手里的实体。他们没有耀眼的光环,没有充足的启动资金,却凭着一股敢试敢闯的劲,成了深圳科创生态里最有活力的毛细血管。
这些大企业和年轻创客,成为深圳科创的缩影。深圳的科创,从来不是天才的传说,而是像野草一样的野蛮生长,是从“零”到“全球创新生态”的漫长跋涉。
今天,这种科创的生长力正在被推向更远的边界。光明科学城,大科学装置集群正在建设,合成生物、脑解析与脑模拟、材料基因组等大设施将在这里汇聚。低空经济领域,深圳的无人机物流航线已经开通,美团、顺丰的无人机在写字楼之间穿梭送餐。人工智能、生物医药、量子计算——深圳在前沿领域的布局,不是跟风,而是一种面向潮头的本能占位。
后海中央商务区上空飞行的美团配送无人机(图VCG)
没有太多“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碰”的警告,鼓励试错的氛围让无数奇思妙想有了生长的土壤。这座城市始终保持着对未知领域的敏锐,永远在向着下一个风口、下一个未来野蛮生长。
这就是深圳,它从诞生那一天起,就不是为了守成而活。它在山海与高楼之间,书写着普通人逆风翻盘的传奇。它允许一个没有背景的人,用行动重新定义自己;它始终相信——明天可以比今天更好。因此,它也长成了一个未来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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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科学公园夜景(图VC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