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雪莱:让交响乐重新抵达人心

采访、撰稿:张晶春

        初夏的一个下午,橙郡科斯塔梅萨(Costa Mesa),艺术大道酒店。酒店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低低的呼吸。太平洋交响乐团(Pacific Symphony)艺术音乐总监、指挥家亚历山大·雪莱(Alexander Shelley)推门走进来。这位没有穿燕尾服的指挥家,一身深色西装,黑色衬衣微微敞开领口,身形挺拔,像刚从GQ封面里走出来。他走路步子很轻,长长的手臂优雅地伸过来,热忱的笑容。
        亚历山大·雪莱今年四十六岁,生于伦敦。今年七月,他正式成为太平洋交响乐团(Pacific Symphony)近半个世纪历史上的第三任总监。作为太平洋交响乐团全新一章的书写者,雪莱连续三晚指挥了“Shelley Conducts America @ 250”,为美国建国二百五十周年拉开整整一个乐季的序幕。刚一见面,雪莱向我们描述了他“空中飞人”指挥家的生活:渥太华、佛罗里达、都柏林、伦敦、橙郡,六大洲的乐团,让这位正炙手可热的指挥家在日程表上不停地移动。坐下来之后,他选择了一个安静的名词“殿堂”,开始了与《美华》的对话。“音乐厅很像一个宗教性、精神性的空间,是一座殿堂,” 雪莱说,“你走进去,就会经历自我的另一个部分,去完成一场旅程。现场音乐一定会触达你意识里另一个层面的东西,今天,这件事正变得前所未有地重要。”
        在一个注意力被算法切成碎片、人与人的连接日益稀薄的年代,雪莱作为指挥家的本质,是说服数千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在同一个大厅里坐下来,关掉手机,真正置身于一个时间与空间的共同体,一座殿堂,让交响乐在这里施展魔力,重新连接人心。

太平洋交响乐团(Pacific Symphony)艺术音乐总监亚历山大·雪莱(Alexander Shelley)(刘嘉南 摄)

钢琴声,是他的母语
        雪莱的人生,是从钢琴的琴键敲击声里开始的。
        父亲霍华德·雪莱(Howard Shelley)是英国著名钢琴家、指挥家;母亲希拉里·麦克纳马拉(Hilary Macnamara)是一位爱尔兰钢琴家;外祖母就住在家中的一间套房里,教会了还是一个男孩的雪莱演奏大提琴。“从我还在母亲肚子里的那几个月起,钢琴声就一直包围着我,”他曾在访谈中回忆,“父母与我交流的第一种语言,就是音乐。我的父母之间的很多沟通,不是直接用语言,而是通过钢琴的旋律与对方对话。” 温暖、爱、激情、恐惧、神秘,雪莱说,自己很早就学会了通过音符去辨认这些东西。
        从钢琴、大提琴到指挥的转折发生在他的少年时代。雪莱是伦敦威斯敏斯特公学(Westminster School)的音乐奖学金生,拉大提琴、在唱诗班唱歌、也作曲,但真正让他着迷的,始终是乐队的声音。小时候,雪莱入睡时听的就是马勒和贝多芬的磁带,“乐队的声音,是我想象力的语言”。十四五岁那年,雪莱主动请求指挥校乐团,校方给了他半场音乐会,曲目是海顿与马勒。“那场音乐会改变了一切,那一刻我就清楚了,” 雪莱说,“我爱上了指挥。”

太平洋交响乐团(Pacific Symphony)艺术音乐总监亚历山大·雪莱(Alexander Shelley)(刘嘉南 摄)

        此后的路,几乎是那半场音乐会的延长线。十几岁的雪莱,离开伦敦前往德国学习大提琴,随后转向指挥。2005年,利兹指挥大赛,评委全票把首奖颁给了这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媒体称他为“这项极负盛名赛事历史上最令人兴奋、最有天赋的获奖者”。2009年,他成为德国纽伦堡交响乐团史上最年轻的首席指挥,八年任期被广泛誉为乐团的黄金年代;随后是加拿大国家艺术中心乐团整整十一个乐季,同样是史上最年轻的音乐总监,雪莱的这段任期在今年七月画上了句号,与他在橙县的新篇章无缝衔接。
        德国总统施泰因迈尔曾亲自为雪莱授予联邦十字勋章,表彰他对音乐与文化的贡献。雪莱的履历漂亮得近乎顺理成章。但真正让他区别于其他同代指挥家的,并不是这些发着光的履历。

太平洋交响乐团(Pacific Symphony)艺术音乐总监亚历山大·雪莱(Alexander Shelley)(刘嘉南 摄)

庆祝,同时追问
        “Shelley Conducts America @ 250”不是一台常规意义上的庆典音乐会。曲目单上有格什温《F大调钢琴协奏曲》,这部在美国交响乐史上最深入人心的作品之一,由闻名于世的年轻钢琴家、作曲家陶康瑞担任独奏;但与之同台的,是两部西海岸首演的新作:纳瓦霍族作曲家雷文·查孔的《Inscription II》,以及彼得·博耶与摄影家乔·索姆合作的大型多媒体作品《American Mosaic》。这场音乐会还安排了本杰明·富兰克林发明的玻璃琴在大堂演奏。玻璃琴的声音透明、清冷,像从建国初年的房间里传出来,又像来自未来。
        “庆祝,同时追问。”这几乎可以概括这场音乐会的气质。“美国的二百五十年,当然值得庆祝。但如果庆祝只剩下明亮、昂扬、没有阴影的叙事,它就会变得单薄。” 雪莱说。查孔的作品,让“合众为一”显露出另一个沉重的侧影:印第安人所经历与背负的苦难。博耶与乔·索姆的《American Mosaic》则把五十州的影像、朗诵与交响乐放在一起,让美国成为一个不断移动、不断拼合、也不断自我争论的群像。雪莱选择这样的曲目安排,也许是为了提醒观众:音乐可以让一个国家听见自己复杂的回声。

雪莱说:“音乐厅很像一个宗教性、精神性的空间,是一座殿堂。” (图/Doug Gifford Photography/Pacific Symphony)

        这种创新与复杂性,恰恰是雪莱愿意守护的东西。雪莱职业生涯中执棒过的重要世界首演,超过五十部。这在当今一线指挥家中,是一个惊人的成就。“我们热爱的所有过去的经典音乐作品,都是对它自己时代的回应,”他说,“而我是一个普世主义者。我相信,从人类的黎明至今,活着的深刻体验从未改变。”贝多芬回应他的时代,查孔与博耶回应我们的时代。坐在音乐厅里的人,在两百年的距离之间,依旧可以有非常类似的感受。
        许多报道在提到雪莱的时候,都有这样的描述:“无论在指挥台上还是台下,雪莱都是天生的沟通者。”但这并非天赋的全部。他对指挥这门手艺的要求,苛刻得近乎古典:“如果我们是钢琴家、小号手或小提琴手,我们会要求自己不容许技术上的错误。可指挥有时却纵容自己不够准确、不够精确。” 雪莱说,指挥必须先对自己的技术保持同样的严苛,然后才谈得上那些更深的东西,比如情感地、精神地去追问音乐的“为什么?”。“这些问题会带你越过音乐这个媒介,进入一切沟通的本质,并由此进入生命的本质。因为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求沟通。”
        在指挥台上,雪莱常常放弃传统的燕尾服与领结。这似乎也是一个声明:音乐厅的门槛,应该由音乐本身来设定,而不是由服装、礼仪和某种“大师形象”的距离感来设定。

雪莱正在执棒指挥(图/Doug Gifford Photography/Pacific Symphony)

中国的回声
        雪莱与中国的交集,比很多人想象的更早。执掌纽伦堡交响乐团的那些年,他曾率团巡演中国;此后多年,他也以客席指挥的身份与香港管弦乐团等亚洲一流乐团保持合作,郎朗更是雪莱长期同台的独奏家之一,就在告别渥太华的最后一个乐季里,两人还合作了《第五钢琴协奏曲(皇帝)》。
        在摄影师为他拍摄人像照片的间隙,雪莱语调轻松地聊起了在中国访问的经历。伴随着显然非常愉快的回忆,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在深圳,这座城市优美的建筑让他深受震撼,他说深圳的天际线本身就像一部宏大的当代作品;中国高铁的速度让他惊叹,而中国的美食,更是让他念念不忘。雪莱谈起这些时,是一个真正被打动过的旅行者的语气。随后,他向《美华》独家透露了一件他很少在媒体上谈起的事:他的太太佐伊(Zoe Shelley)拥有一半中国血统,他的岳母是中国人。他的两个儿子:2018年出生的萨沙·菲利克斯与2021年出生的利奥·阿伦的身上都流着四分之一的华裔血脉。
        这层关系,让明年四月的一场特殊而重大的演出有了别样的分量。2027年4月,雪莱将指挥约翰·亚当斯的普利策奖歌剧《尼克松在中国》(Nixon in China)半舞台版——由伊尔卡娜·普利策(Elkhanah Pulitzer)执导,配以完整戏服与动态数字影像。这部歌剧围绕二十世纪最具历史分量的外交时刻之一展开:1972年,尼克松与毛泽东的会面。

无论在指挥台上还是台下,雪莱都是天生的沟通者(图/Doug Gifford Photography/Pacific Symphony)

写给南加州
        一个乐团如何面对一座城市? 看上去,雪莱已经胸有成竹。
        南加州拥有全世界最庞大、最有活力的华人社区之一,也有越来越多杰出的华裔音乐家、作曲家与年轻乐迷。今天的我们生活在短视频、算法信息流与高速刺激之中,而交响乐要求的恰恰是相反的东西:耐心、沉浸,以及在一段漫长结构中等待意义降临的能力。“人工智能时代,来音乐厅的人们会更少,还是会更多?”面对这个提问,雪莱毫不犹豫:“我相信会更多。” 雪莱说,恰恰因为一切都可以被复制与加速,人们反而会更深地渴望那些真实的、共享的、无法被复制的体验。
        第二天晚上,雪莱《Shelley Conducts America @ 250》在南加州的第一场演出开场。灯光暗下去之前,雪莱轻轻走上台。他没有急着举起指挥棒,而是面向观众,做了一段简短的演出前介绍,以绅士的姿态与准确的语言表达,迅速带领现场观众找到了进入这场音乐会的大门。正如前一晚他在采访中所承认的,对语言、姿势、节奏的准确要求,和他多年接受的德国指挥训练有关。在雪莱身上,准确像是一个指挥必须具有的礼貌,也来自一个音乐家的责任感。他显然希望把自己深厚的思考,通过每一个经过雕琢的音符,准确地交给乐团。音乐行进,这一点变得愈发明显。台上的八十位艺术家,在他的手势里被聚拢。弦乐的呼吸、铜管的进入、打击乐的亮光,开始一起生长。两个小时后,音乐会结束。观众起身、大声喝彩、鼓掌、离开,散场时很多人脸上还带着那种刚从音乐的震动里走出来的神情,有一种被触碰后的安静。
        也许这正是雪莱作为指挥的独一无二之处。他由衷地相信:音乐可以把人与人连接在一起。于是,他指挥棒中流淌而出的交响乐,真的成为了人与人之间,一个共振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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