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和伟:那个人物,我熟!

记者 | 阙政

        由青年作家郑执亲自操刀改编并执导的电影《森中有林》于今年正式公映。故事缘起一桩被掩埋在岁月深处的命案。锅炉房里燃烧的大火、被挖出的头骨,将两个家庭三代人的恩怨紧紧捆绑了近40年。
        这是一部在北京国际电影节上备受瞩目的作品——不仅入围了“天坛奖”,更让男主角于和伟凭借片中的“廉加海”一角,摘下最佳男主角的桂冠。

于和伟正在接受采访(图/VCG)

在东北的春天里
       
很多电影里的东北都是被冰雪覆盖的,寒风刺骨,万物冷冽。但在《森中有林》里,导演郑执反其道而行之,他用三个不同年代的春天,搭建起了这个故事的生活感。
        “最初接触这部电影,距离现在大概有将近两年了。”于和伟回忆起当时和郑执的第一次见面,两人都是东北人,见面之前,于和伟已经看过了剧本,也读了郑执的原著小说。作为近年来备受关注的东北籍青年作家,郑执在文学上带给人的思考让于和伟觉得颇有兴味,两人聊起对电影的表达、对那片土地的认知,发现许多理念是相通的。
        对于片名《森中有林》,于和伟有自己的理解:“从字面上看,森林是一个庞大的群体,其中包含着一片片小树林;放在人世间,就是大环境与小环境、大时代与个体命运的关系。”电影故事横跨40多年,于和伟饰演的廉加海是最老的一代,“往下有他的女儿、外孙,对面还有王秀义和她的儿子。三代人的情感观念和思维方式在时代的洪流中不断更迭。小的长大了,看待世界和对待感情的方式变了,这是时代留下的印记。”

于和伟凭借《森中有林》获得北京国际电影节最佳男主角(图/VCG)

        在郑执眼中,廉加海不仅仅是一个电影角色,更是他哥哥姐姐那一代人的缩影。廉加海身上的隐忍、宽厚以及那种深沉的宿命感,有着鲜明的时代特征。“我能够摸到他。”于和伟说,他在表演时,甚至觉得不是自己在演廉加海,而是在跟着这个人物走,感受他呼吸的节奏和生命的脉动。
        《森中有林》虽然有着沉重的命案与虐恋,但只要电影镜头扫过万顺啤酒屋的陈旧桌椅,或者亚明市场喧闹的摊位,空气里便总能飘出一种独属于东北的幽默。这种幽默,就像是从日子缝里挤出来的乐观——有些仇无处可报,但日子总还得过下去。
        “这也是我和郑执导演在创作时一碰就明白的地方。”因为片中几乎都是东北班底的演员,大家对这片土地的方言节奏和人情世故熟稔于心,拍摄时经常会碰撞出许多“现挂”的即兴台词。在北影节开幕式红毯上,于和伟曾说:“在那片土地上,那个人物,我熟!”

《森中有林》海报和剧照

“大器晚成”的典范
        作为当今华语影视圈公认的实力派顶流,在很多人眼中,于和伟是“大器晚成”的典范,是靠着一个又一个扎实的角色征服观众的。
        出生于东北抚顺的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3岁时父亲去世,上面还有8个哥哥姐姐,全靠母亲和兄姐拉扯大。1992年于和伟在母亲的鼓励下考入上海戏剧学院。带着一种改变命运的迫切感,他在学校里极其刻苦,最终成为了上戏的优秀毕业生。
        大学毕业后,25岁的他被分配到了南京前线话剧团。对于一个满怀抱负的戏剧学院毕业生来说,这本该是大展拳脚的舞台,但现实却迎头浇了一盆冷水。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接不到像样的角色,每天的任务就是坐在台下看别人演,或者在台上跑个过场、演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甲乙丙丁。
        看着同窗好友一个个在影视圈崭露头角,甚至大红大紫,要说心里不急,那是假话。于和伟从来不避讳谈及那段日子的煎熬。他睡不着觉,甚至怀疑自己当初硬着头皮学表演到底是不是个错误的选择。当时的他只有一个愿望:“只要有一部作品让观众认识有一名演员叫于和伟,认可我会演戏,就行了。”

《森中有林》的情感浓度很高

        但或许正是这段无人问津的低谷期,成了他日后最宝贵的养料。演不上戏,他就去观察生活。在街头巷尾,在菜市场,在拥挤的公交车上,他看着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人——在这些琐碎而平庸的日常里,于和伟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表演不是在台上端着架子拿腔拿调,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会演戏而去演戏。真正的好演员,得把自己埋进生活这片土壤里,去感受泥土的湿润和砂石的硌脚。在那段沉寂的岁月里,他没有等来属于自己的那一束聚光灯,却在黑暗中,把根扎得很深。后来,他将自己比作树木:“上面有多茂盛,下面的根就有多深。”
        千禧年后,于和伟开始在一些影视剧里崭露头角,但最早让他真正被全国观众记住的,都是一些并不怎么讨喜的反派角色——在2004年的电视剧《历史的天空》里,他演了那个阴险狭隘、满肚子算计的“万古碑”。跟张丰毅、李雪健这些老戏骨对戏,于和伟没有怯场。他仔细琢磨这个人物——万古碑不是生来就坏,他的坏里夹杂着嫉妒、懦弱和时代造就的偏执。
        结果,万古碑被他演活了,但也带来了副产品——观众太入戏了。有一段时间,于和伟走在街上甚至会被人指指点点。紧接着,各种反派角色像雪片一样飞来。《搭错车》里的渣男苏民生,《纸醉金迷》里的投机分子范宝华,全都是让人看得咬牙切齿的角色。
        如果顺水推舟就这么当一个“反派专业户”,或许也是一条舒服的赛道。但是于和伟的倔劲儿又上来了——他有戏瘾,更是个在艺术上有洁癖的人——人不能总在自己的舒适区里打转。
        为了不被定型,他开始刻意减少接演同质化的角色,哪怕这意味着要推掉很多赚钱的机会。他试图去证明,于和伟可以坏得让人胆寒,也可以好得让人落泪。他不怕失去已经得到的标签,他怕的是,这棵树再也长不出新的枝桠。

于和伟在新版《三国》中饰演刘备

        2010年高希希导演的新版《三国》里,他演刘备。于和伟打破了以往刘备只有“仁厚”和“爱哭”的刻板印象,给刘备加进了深不可测的城府,也加进了乱世枭雄的隐忍。他演的刘备,眼泪流得克制,眼神里却透着能够匡扶汉室的野心。
        谁能想到,7年之后,在《大军师司马懿之军师联盟》里,他摇身一变,成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孟德。演曹操的时候,于和伟完全换了一套表演方式。那种狂放不羁、多疑猜忌、霸气中又透着苍凉的老迈,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
        从刘备到曹操,看似是两个极端,但于和伟在塑造他们的时候,依然没有离开“人”的范畴。他没有把他们演成神龛上的泥塑木雕,而是去体会他们的忧虑,体会他们面对生老病死时的恐惧。

于和伟在《大军师司马懿之军师联盟》中饰演曹操

从根系里伸出枝桠
        真正把于和伟推向全民公认的演技顶峰的作品,无疑是《觉醒年代》里的陈独秀。这个角色让他拿下了白玉兰奖最佳男主角,也让他成了那个夏天无数年轻人心中的“仲甫先生”。
        去塑造一个教科书里的人物,其实是非常冒险的。演得太正了,容易空洞乏味;演得太放飞,又容易被人骂魔改。
        于和伟选择不放过任何一个生活细节——我们在剧里看到的陈独秀,常常是一边和李大钊激扬文字探讨国家前途,一边极其自然地从兜里掏出瓜子来嗑,甚至嗑出来的瓜子皮还顺口往桌上一吐。那种文人的狂放、名士的洒脱,全在这个漫不经心的小动作里了。
        他一直坚信一点:哪怕是改变了中国历史进程的伟人,他在日常里也要吃饭喝水,也要面对柴米油盐的烦恼。只要把人味儿演出来了,这个角色的基础就打牢了。
        这几年,带着电视剧领域积累下的超高口碑,于和伟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涉足大银幕。

于和伟在《觉醒年代》中饰演陈独秀

        在张艺谋导演的《悬崖之上》里,他饰演潜伏在敌人内部的周乙。这是一个走在刀尖上的角色。于和伟把戏全都藏在了微表情里。当他亲眼看着同志被折磨甚至牺牲时,只能在点烟的瞬间,靠着一抹转瞬即逝的颤抖,来宣泄内心的翻江倒海。
        到了《坚如磐石》里,他又成了笑面虎一般的商界黑老大黎志田。前一秒还客客气气地跟人谈笑风生,后一秒就能抄起扳手狠狠砸下去,还嫌恶地拿手帕擦拭溅出来的血迹。那种骨子里的阴狠,让人看得不寒而栗。
        在银幕上游走几圈之后,于和伟又交出了廉加海这个角色,完全褪去了曹操的霸气、陈独秀的狂放、黎志田的阴狠。电影里,于和伟甚至只有一只眼睛能和观众交流。他佝偻起背脊,把自己塞进了沈阳亚明市场喧杂的背景音里,去感受一个失去眼睛的父亲,如何小心翼翼地给盲女夹菜;去感受一个东北老男人,“爱又爱不够,恨又恨不起”的半生。
        现在很流行用“演技炸裂”来夸一个演员,但于和伟对这种说法始终保持着警惕。他觉得,好的表演,是成为那个人物。表演又不是爆竹,哪能天天炸。
        他常说:“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人得轻装前行。”
        如今的他,正处于一个男演员最成熟、最通透的黄金期。《森中有林》上映时,他已经走进了下一个剧组——像多年前第一次站上舞台那样,把所有的光环和包袱留在门外,只带着一颗对角色充满好奇与敬畏的平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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